第11章 另一个调查者(2/2)
更多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幽蓝色的,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荡漾。
陈默凑近门缝,向里看去。
他看到了。
教室里,站著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
背对著门,长发披散,垂到腰际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看著什么。幽蓝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——讲台,黑板,还有黑板上用粉笔写著的几行字。
陈默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那些字。
字跡很潦草,但能勉强看清:
“他们都看著我。”
“他们在笑。”
“我没有错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是林晓月的字吗?还是昨晚幻象中那些无脸学生写的?
陈默不知道。
他的目光回到那个女人身上。
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但陈默能感觉到,她“知道”他在这里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镇静药剂。如果情况不对,他就把药水泼出去,然后逃跑。
但就在这时,女人突然动了。
她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开始转身。
先是肩膀,然后是腰,最后是头。
陈默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——很清秀,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然后,她完全转了过来。
陈默看到了她的脸。
是林晓月。
和昨晚幻象中一模一样的面容,清秀,苍白,眼睛很大,但空洞无神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她看著陈默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,直直地盯著他。
陈默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他想后退,但身体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
林晓月缓缓抬起手。
她的手指很细,很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她指向陈默,然后,缓缓地,指向了教室的某个角落。
陈默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角落里,堆著一些废弃的课桌椅。但在桌椅的阴影里,似乎还有別的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,方形的物体。
像是一个……书包?
陈默眯起眼睛,想看得更清楚。
但就在这时,林晓月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像烟雾一样,从脚开始,逐渐消散。幽蓝的光也隨之减弱,最后,完全消失了。
教室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只有手电光束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陈默站在原地,心臟狂跳。
刚才发生了什么?林晓月的幻象又出现了?她指那个角落是什么意思?那里有什么?
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,做出了决定。
他解开绑在栏杆上的绳子,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陈默走进教室。
手电光束扫过整个空间。桌椅,黑板,讲台,窗户……一切如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还在,但比昨晚淡了一些。
他走到林晓月刚才指的那个角落。
角落里確实堆著一些废弃的课桌椅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陈默用手电照向桌椅下方,光束穿过桌椅的缝隙,照亮了地面。
那里有一个书包。
黑色的,双肩包,看起来很旧,帆布材质已经有些褪色。书包半掩在灰尘里,拉链开著,露出里面的一些东西——几本旧课本,一个笔袋,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塑料水杯。
陈默蹲下身,用戴著手套的手,將书包从灰尘里拖了出来。
书包很轻。
他拉开拉链,將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。
课本是九十年代的版本,封面上印著“大学英语”、“高等数学”等字样,书页已经泛黄,边缘捲曲。笔袋里装著几支原子笔和一支铅笔,都已经不能用了。水杯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杯,杯身上印著卡通图案,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本笔记本。
硬壳封面,深蓝色,上面用白色顏料写著“日记”两个字。
陈默拿起笔记本。
封面很乾净,几乎没有灰尘,像是被人特意保护著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页面上用娟秀的钢笔字写著:
“1998年9月1日,晴。今天是大四开学第一天。同学们都在討论找工作的事,但我还没想好。妈妈希望我回老家当老师,但我想留在城市里。再想想吧。”
是林晓月的日记。
陈默快速翻动著页面。
日记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:上课,自习,吃饭,和室友的聊天,对未来的迷茫。字里行间能看出,林晓月是个內向、敏感、但很有想法的女孩。她喜欢文学,经常去图书馆借书;她不太合群,但有几个要好的朋友;她对未来既期待又恐惧。
翻到1998年11月的部分时,日记的內容开始发生变化。
“11月3日,阴。今天在自习室,王磊又来找我了。他说喜欢我,让我做他女朋友。我拒绝了。他好像很不高兴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11月5日,雨。王磊又来了,还带了几个朋友。他们坐在我后面,一直小声说话,时不时笑几声。我知道他们在说我。有点害怕。”
“11月10日,多云。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。李娟告诉我,王磊在到处说我的坏话,说我装清高,说我私下里很乱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11月15日,晴。今天在食堂,王磊和他的朋友故意撞翻了我的餐盘。饭菜洒了一地,他们哈哈大笑。周围的人都看著,但没有人帮我。我想哭,但忍住了。”
“11月20日,阴。越来越多人开始疏远我。连我最好的朋友小雅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支支吾吾,最后说,王磊家里有关係,得罪他没好处。我明白了。”
“11月25日,雨。今天在教室里,黑板上被人用粉笔写满了骂我的话。『贱人』、『婊子』、『去死』……我擦掉了,但手一直在抖。为什么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“11月30日,阴。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,说了王磊的事。辅导员听完,嘆了口气,说:『晓月啊,王磊家里是学校的赞助商,他爸爸跟校长关係很好。这种事,没有证据,我也很难办。你……忍一忍吧,马上就毕业了。』”
“忍一忍。又是忍一忍。”
“12月5日,雪。今天在图书馆,王磊又来了。他把我堵在书架后面,说如果我不答应他,他就让我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。我推开他跑了。跑的时候,听到他在后面笑。”
“12月10日,晴。全班聚会,我没有去。一个人在宿舍里哭。妈妈打电话来,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很好,一切都好。掛掉电话后,哭得更厉害了。”
“12月15日,阴。今天在教室里,我看到黑板上又写满了字。但这次不是骂我的话,而是一行字:『我们都看著你。我们在笑。』”
“没有署名。但我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“12月20日,雨。我去了那间教室,407。黑板上是乾净的,但粉笔槽里有一支红色的粉笔。我拿起来,在黑板上写:『我没有错。为什么是我?』”
“写完后,我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,我拿起了美工刀。”
日记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页的纸张有些皱,像是被水浸过——是眼泪吗?
陈默合上日记,沉默了很久。
他明白了。
林晓月的死,不是简单的自杀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集体性的精神压迫导致的崩溃。王磊是主导者,但那些沉默的旁观者、那些因为恐惧或利益而选择疏远她的同学、那个无能为力的辅导员……他们都是帮凶。
而那句“我们都看著你。我们在笑”,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所以,昨晚幻象中那些无脸的学生,就是那些旁观者。所以,教室里的灵异现象,不是单纯的怨念,而是这种集体压迫的记忆凝结。
而“休门”……所谓的“休养生息”,难道是指將这种痛苦的记忆“暂停”在这里,不让它扩散?
陈默不知道。
他將日记本塞进背包,然后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从教室里,而是从……走廊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正在从楼梯方向靠近。
陈默立刻关掉手电,闪身躲到教室门后。
黑暗中,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鼓点一样敲击著耳膜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最后,停在了教室门外。
陈默屏住呼吸,从门缝里向外看去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尽头的安全门透进来一点。但他能看到,门外站著一个身影。
不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。
这个身影更纤细,更……挺拔。
是个女人。
她穿著黑色的风衣,扎著利落的马尾,站在门外,似乎在观察什么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推了推门。
门动了动,但陈默躲在门后,用身体抵住了门板。
女人没有强行推开。她退后一步,然后,用清冷的声音说:
“我要是你,就不会进去。”
陈默悚然回头。
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而是从……身后?
不,不对。
他猛地意识到,声音是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的——楼梯口。
他缓缓转过身,从门缝里看向楼梯口。
月光下,一个穿著黑色风衣、扎著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,目光锐利地看向教室门的方向。
她什么时候来的?陈默完全没有察觉。
女子迈步走来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。她走到教室门前,停下,目光落在陈默藏身的门缝上。
然后,她出示了一个证件。
黑色的皮质封套,翻开后,里面是一个银色的徽章,图案复杂,中央是一个眼睛的造型,周围环绕著橄欖枝和齿轮。徽章下方是一行小字:“异常事件调查局”。
女子的声音平静而清晰:
“异常事件调查局,林晚。这里由我们接管了,请你立刻离开。”
陈默的心臟骤然收紧。
异常事件调查局——aeib。系统的资料库里提到过这个组织,官方机构,负责处理灵异事件,维持表世界的秩序。
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是跟踪他来的?还是因为別的什么?
陈默没有动。
林晚也没有动。她看著门缝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然后,陈默的脑海中,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:
【检测到目標携带低强度灵能抑制装置及制式武器。威胁评估:中等。建议:保持警惕,避免衝突。】
灵能抑制装置?制式武器?
陈默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。她的风衣很合身,但腰间似乎有轻微的隆起——是枪套吗?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,但手指微微弯曲,保持著隨时可以拔枪的姿势。
而更让陈默在意的是,在林晚出现后,教室里那股一直存在的窥视感……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了。
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一样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缓缓推开了门。
他走出教室,站在林晚面前。
两人对视。
林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扫过他手中的强光手电,他背上的背包,还有他脖子上掛著的守陵铁牌。
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但陈默能感觉到,她在评估,在分析。
“你是谁?”林晚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一个好奇的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