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灰墟安家(2/2)
“练。別说话。”
石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著陆崖的眼睛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闭上眼睛,把源心攥在手心里,开始呼吸。吸四拍,屏四拍,呼六拍,停两拍。源心的金色光涌进他的身体,沿著他的源纹往上冲。他的灰色源纹被金光照到,像乾涸的河床被雨水浇灌,开始涨。不是变宽,是变亮。灰色的光变成了银灰色,又变成了浅银色。他的源纹在变色。从灰色变成银色。石狗的手在发抖,他的嘴唇在发抖,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咬著牙,把源力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转。
陆崖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的石头攥在手心里,也开始练。两个人並排蹲在火堆旁边,闭著眼睛,呼吸著。火苗在跳,一明一暗的。姐姐和老钟睡著了,兰婶也睡著了。棚屋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天亮了。穹顶上的裂缝里透出更多的白光,照在荒原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陆崖睁开眼睛,把石头塞回怀里,站起来。石狗也睁开了眼睛,手心里的源心还在发光,金色的,很亮。他的源纹——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——变了。从灰色变成了浅银色。很浅,像被水衝过的墨跡,但它不再是灰色的了。是银色的。
“阿崖,我的源纹——”
“变成银色了。”
石狗把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著。那道浅银色的源纹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,又延伸到了小臂。它在跳,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。他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把源心递给陆崖。
“还你。”
陆崖接过源心,塞进怀里。源心在跳,咚咚咚咚,很快。他拍了拍胸口,然后弯下腰,从布袋里拿出几个白面馒头,分给大家。老钟醒了,接过馒头,慢慢地嚼。兰婶也醒了,喝了几口水,吃了半个馒头。姐姐坐在陆崖旁边,靠著他的肩膀,手里拿著馒头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“姐,我今天上去。”陆崖说。
姐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馒头放下,转过身,看著陆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银色的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湖水一样的光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上面有傀儡,有守卫,有危险。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几年。”姐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风吹走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陆崖的耳朵里。
陆崖看著姐姐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她的手指也在发抖。她等了十几年,从矿区等到第五层,从黑髮等到银髮。她等到了。现在他又要走了,又要让她等。
“姐,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天,也许两天。源核修復了,我就能回来。”
姐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白,很小,像一只小鸟。她的手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——她的源纹。很弱,但它在。
“阿崖,你发誓。”
陆崖看著姐姐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举起右手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,很亮,很热。他把手举到姐姐面前,让姐姐看著那些光。
“我发誓。我上去修好源核,就下来接你。如果我不下来,就让我的源纹灭掉,让我的刀碎掉,让我永远困在九重天墟,上不去,下不来。”
姐姐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陆崖的手按下去。
“够了。我信你。”
陆崖站起来,把布袋背在肩上。布袋里还有几个馒头,几包药,两件褂子。他把源心塞进怀里,把练功用的石头也塞进怀里。两颗石头在胸口跳动,咚咚咚咚,像两颗心臟。他走到棚屋门口,回过头,看著里面的人。老钟靠著墙,闭著眼睛,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。兰婶坐在他旁边,眼睛半闭著,呼吸很平稳。石狗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握著那颗拇指大的石头,在练功。姐姐站在门口,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,像一面旗帜。
“等我。”陆崖说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步子很快,快得像在跑。他走过灰黑色的碎石地,走过生锈的铁轨,走过废弃的矿车。风在吹,呜呜地响。他的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,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,他的脑子里有姐姐的眼睛,有石狗的脸,有老钟的声音。
他走到第八层的入口。圆形的洞口,向下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洞口周围没有傀儡——他记住了巡逻的时间,现在是间隙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不是跳,是滑。洞壁是倾斜的,像一条滑梯。他坐在洞壁上,往下滑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的头髮被吹得竖起来。源心在他怀里跳动,咚咚咚咚,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他用手按住胸口,感受著它的温度。
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他落在了地上。第八层。暗红色的通道,狭长,两边每隔几丈就有一盏源纹灯。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通道的尽头是黑暗的,看不见有多远。他把感知探了出去——通道里有三个傀儡在巡逻,比上次多了一个。它们的盔甲是暗红色的,眼睛是暗红色的晶核,手里拿著长矛。它们巡逻的路线变了,时间也变了。陈骨调整了它们。他知道陆崖上来了。
陆崖贴著墙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他把源纹压到最弱,把所有的光都收进身体里。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——他压不住。金色太亮了,亮到即使压到最弱,还是有一丝光从衣服的缝隙里漏出来,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。他走到第一个傀儡附近的时候,傀儡的头转了一下。暗红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光扫过通道,在他藏身的角落停了一下。陆崖屏住呼吸,把源纹压到最弱,把金色的光收进身体里。傀儡的眼睛暗了下去,头转了回去。它继续走,步子很机械,噠,噠,噠。
陆崖等它走远了,才从角落里出来。他继续往前走。走过第二个傀儡,第三个傀儡。每一步都很小心,每一个呼吸都很轻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他的后背绷得像弓弦。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走到了通道的尽头。尽头是一道门,铁做的,暗红色,和墙壁的顏色一样。门上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凹坑。他把右手按在凹坑里,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。光从掌心涌出来,流进凹坑里。门亮了。暗红色的门变成了金色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他挤了进去。
第七层。集市。
黄色的光从集市中央的柱子上洒下来,暖洋洋的。人很多,声音很大,嗡嗡嗡嗡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陆崖站在入口,看著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去换东西,没有去找人。他直接走到集市的北边,走到那道金色的石门前。门上的源纹阵和上次一样复杂。他把手贴在门上,感受著那些心跳。找到了自己的频率,把源力调成那个频率。门开了。
第六层。黑暗的房间。他掏出源心,金色的光照亮了四周。他走到房间中央,找到了那道光门。把手贴上去,感受心跳,调频率。门开了。
第五层。银色的平原。他没有停留。他走过那些倒影,走过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走到第四层的入口。门开了。
第四层。镜厅。他走过那些镜子,没有看,没有停。走到第三层的入口。门开了。
第三层。刑场。他走过铁链,走过铁枷,走过铁钉板。莫老三还坐在铁椅子上,闭著眼睛,嘴唇在动,在唱那首很老的歌。陆崖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不是他不想停,是他不能停。他要先修好源核,再下来救他。他走到第二层的入口。门开了。
第二层。寂廊。他没有走那条无尽的长廊,没有去开那些门。他直接走到第一层的入口。门开了。
第一层。球形空间。
源核悬浮在中央,人头大小,无色的,在缓慢地旋转。它的表面没有裂纹了——上次他修復了。那些干了的裂纹癒合了,那些还在流动的光更亮了。源核在发光,不是金色的,不是银色的,而是无色的,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。光洒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,把那些灰白色的墙壁照得像一面镜子。
陆崖站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,仰头看著源核。源核的心跳很慢,很沉,每一下都让整个空间微微震动。他把源心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源心在发光,金色的,很亮。光在石头里流动,一圈一圈的,像河里的漩涡。
他闭上眼睛,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,注入源心。金色的光从源心里涌出来,像一条发光的金色河流,流向他面前的源核。光触碰到源核的那一刻,整个球形空间震了一下。源核的裂纹没有裂开——它们已经癒合了。但源核的光暗了一些,需要补充力量。他把源力加大,金色的光从源心里涌出来,更多,更快,更亮。源核的光亮了,从无色变成了淡金色,又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。它在吸收源心的力量,把它变成自己的。
陆崖把源心贴在源核上。两颗石头碰在一起,整个球形空间震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。源心的金色光涌进源核,源核的金色光涌进源心。它们在交换力量,在共鸣,在合为一体。
陆崖把手按在源心上,把源力全部注入。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涌进源核的每一条裂纹——不,裂纹已经没有了。涌进源核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条纹路,每一道光。源核亮了。不是金色的,不是银色的,而是无色的,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。它的光洒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,把那些灰白色的墙壁照得像一面镜子。
陆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。金色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,像一个被点燃的人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金色的,很亮。他的脸上有汗,有灰,有泪痕。他的嘴角有笑。
源核修復了。彻底修復了。
他把手从源心上收回来。源心还贴在源核上,两颗石头贴在一起,像一对连体婴儿。它们的心跳合在了一起——咚,咚,咚,很慢,像大地的脉动。陆崖站在那里,看著那两颗石头,看了很久。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怕的,是累的。他的源力消耗了太多,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盖大缩成了碗口大,顏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。但他没有倒下。他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,朝球形空间的出口走去。出口的光门变了顏色——从无色变成了金色。他把手贴在门上,门开了。
他要下去。接姐姐,接石狗,接老钟,接兰婶,接莫老三。
他要带他们去第九层,去看太阳。
他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