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同一条裂缝(2/2)
陈骨站在那里,仰著头,一动不动。油灯放在脚边,昏黄的光照著他的腿,照著他的脚,照著他脚下的碎石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穹顶的岩壁上,像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鬼魂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陆崖的感知探向裂缝深处。他“看见”了那团光——银色的,很亮,在裂缝深处大约十几丈的地方。那是他之前发现源纹晶的位置。那颗源纹晶已经被他挖走了,但裂缝深处还有光吗?他仔细“看”了——有,但更远了,更深了,在岩壁更深处,大约二十几丈的地方。那里的光比他挖走的那颗更亮,更大,像一颗被埋在岩石里的太阳。
陈骨也看见了那团光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用探测石。他把探测石从怀里掏出来,举到面前。探测石在发光,暗红色的,很亮,亮得他的手心都被照透了。石头的顏色在变化——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,从亮红色变成了血红色。它在告诉陈骨:这里有源纹,很强,很近。
陈骨站在那里,拿著探测石,对准裂缝深处。探测石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红,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臟。裂缝深处的那团银光也在跳动,和探测石的光互相呼应,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话。
陈骨站了很久,然后他收起了探测石。他把石头塞回怀里,弯腰拿起油灯,转过身,往回走了。
他没有挖。
陆崖的感知跟著他,看著他走回铺子,閂上门,坐在柜檯后面。他把探测石放回架子上,把油灯吹灭,然后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他的源纹——黑色的,扭曲的,像烧焦的树根——在缓慢地蠕动。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还在飘,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。
陈骨知道裂缝里有晶核。他知道,但他没有挖。为什么?
陆崖想不通。陈骨是矿区的统治者,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。探测石告诉他裂缝里有源纹,他就应该去挖,挖出来,卖掉,换成灰幣,换成权力,换成一切他想要的东西。但他没有。他站在裂缝下面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低头看了一眼深渊,然后退回去了。
他在怕什么?怕裂缝塌方?怕毒气?怕——里面有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?
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,睁开眼睛。他坐在大石头的凹坑里,心跳得很快。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,天快黑了。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。
他把膝盖上的源纹晶塞回怀里,贴著胸口。石头还在跳,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站起来,穿上褂子,扣好扣子,从大石头的凹坑里走出来,赤著脚踩在碎石上。碎石硌得脚底有点疼,但他没有在意。他朝镇子的方向走去,步子很快,快得像在跑。
他必须再去一次穹顶裂缝。不是去挖晶核——他刚挖了五颗,够了。而是去看看陈骨为什么没有挖。裂缝深处还有光,比他挖走的那颗更亮,更大。那是什么?是更大的源纹晶?还是——別的什么东西?
他走回住处的时候,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。天完全黑了。他閂上门,躺在石床上,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,锅盖大,炽白色。但他没有心情练功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画面——仰著头,拿著探测石,探测石的光亮得像血,裂缝深处的银光在跳动。陈骨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在怕什么?
陆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缝里藏著老钟的布袋,布袋里藏著灰幣和源纹晶。那些东西是他往上走的台阶,是他离开矿区的路。但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条更深的路。一条陈骨都不敢走的路。
“姐。”他小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很久才睡著。
四
第二天,铜锣响的时候,陆崖已经在矿道里了。
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,去了一趟穹顶边缘。他没有走近裂缝,只是远远地用感知探了一下。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,银色的,很亮,比之前更亮了。它在跳动,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活的东西。他没有进去。他不敢。陈骨都不敢进去,他凭什么敢?
他在矿道里干了一天的活。肩膀上的茧又厚了一层,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。他多挖了十斤幽光石,像往常一样。猴三称矿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在册子上划了一笔。铁头今天打了一个人,是新来的小伙子,叫二狗,才十七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铁头一拳打在他脸上,他的鼻子破了,血流了一脸,跪在地上哭。没有人敢去扶他。
陆崖看著二狗的血滴在碎石上,红红的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他的手里攥著镐头,指节发白。但他没有动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画面。陈骨在怕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去了裂缝深处,他可能会遇到陈骨都怕的东西。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收工后,他没有去空地。他直接回了住处,閂上门,从墙缝里取出那颗最大的新晶核——从旧矿道挖出来的那颗,拳头大小,银色的,和原来的那颗差不多大。他把两颗源纹晶並排放在石床上,一颗是原来的,一颗是新挖的。两颗都在发光,银色的,炽白色的,光在石头里流动,像两条小河。两颗都在跳,心跳合在一起,像两个人在对话。
他看著那两颗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们收好,塞回墙缝里,压上石板。石板按下去的时候,他感觉下面的石头在跳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,急著要出来。
他躺在石床上,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,锅盖大,炽白色。他闭上眼睛,用感知探向穹顶裂缝。
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。银色的,很亮。它在跳,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活的东西。他把感知探得更深一些,往那团光的更深处去。他“看见”了——不是石头,不是晶核,而是一个东西。一个被光包裹著的东西。它很大,比他整个人还大。它的形状不规则,像一块被砸碎的巨石,又像一棵倒下的树。它被埋在岩石深处,光从它的裂缝里渗出来,银色的,炽白色的,照亮了周围的岩壁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是陈骨害怕的东西。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睛,盯著屋顶那个洞。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。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团银色的光,和那颗被埋在岩石深处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他小声说。
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等他的刀再长一些,再稳一些,等他的源纹再宽一些,再亮一些,等他不怕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姐。”他小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很久才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