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还清(1/2)
一
第二天,天还没亮,陆崖就醒了。
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,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。他躺在石床上,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,感受著那团热气在肚子里缓缓旋转。昨晚他从老钟那里借了三百枚灰幣,加上自己的积蓄,一共三百二十五枚。他把钱分成三堆:一百二十枚还陈骨的本金,一百八十枚留著——其中一百二十枚是老钟的,六十枚是他自己的。他要把老钟的钱还回去,但老钟说不用急,等他上去了再还。所以他暂时留著。
他坐起来,穿上褂子,扣好扣子。他把那个装著一百二十枚灰幣的小布袋从墙缝里取出来——不,他昨晚已经把钱分好了。他有一个布袋,是老钟给他的那个,里面装著一百二十枚,准备还给陈骨。还有一个更小的布袋,是他自己缝的,里面装著老钟剩下的那一百八十枚。他把小布袋塞进怀里,贴著胸口,然后把大布袋攥在手里,掂了掂。一百二十枚,沉甸甸的,压得他的手心发烫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翠绿,天亮了。他走在碎石路上,步子很稳,不快不慢。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,凉颼颼的,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。他把布袋攥得更紧了一些,怕被风吹走。布袋是粗麻的,很旧,洗得发白,绳子磨得起了毛——这是老钟的布袋,老钟用了三十年,绳子上有老钟手汗浸出的暗色痕跡。
他没有去矿道。铜锣还没响,他还有时间。他直接去了陈骨的铺子。
二
铺子的铁门关著,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——探测石的光。那道光在清晨的绿光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开。陆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铁头站在门口,光头上反著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被烧红的石头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拳头像两个铁锤。他看了陆崖一眼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一条缝。
陆崖走进去。
铺子里很暗,只有柜檯上的几块幽光石发著光,惨绿色的。探测石在架子上发著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石头在微微颤动,发出一种极细微的、像蜜蜂振翅的嗡嗡声。陆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,不是用耳朵听,而是用源纹感知——探测石的源纹在跳动,暗红色的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陈骨坐在柜檯后面,手里拿著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著珠子。算盘是铁木做的,框子磨得发亮,珠子是黑檀木的,拨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雨滴打在石板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拨珠子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陆崖,手指停了一下。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最后的脆响,然后安静了。
“阿崖,你来还钱?”陈骨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陆崖把布袋放在柜檯上。
布袋落在柜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解开绳子,把灰幣倒出来。灰幣在柜檯上堆了一小堆,暗绿色的,在幽光石的绿光中反著光。一枚,两枚,三枚——一百二十枚,不多不少。他把布袋叠好,放在一边,然后把灰幣拢了拢,堆成一堆。
“三百枚。还一百二十枚本金,剩下的算利钱。”陆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知道他给的不是三百枚,是一百二十枚。他说“三百枚”是为了让陈骨以为他有很多钱,以为他有能力还更多的利钱,以为他背后有人撑著。这是一种小小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谎言,但在陈骨面前,任何谎言都是危险的。
陈骨没有动。他看著柜檯上的那堆灰幣,又看了看陆崖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。他伸出手,拿起一枚灰幣,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后他用手指拨了拨那堆灰幣,数了数——不是一枚一枚地数,而是用手一拨,就知道有多少。一百二十枚。不是三百枚。
“一百二十枚。”陈骨说,“你说三百枚,怎么只有一百二十?”
陆崖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陈骨会数。他以为陈骨会相信他,或者至少不会当场拆穿他。但他低估了陈骨。陈骨在矿区活了这么多年,什么把戏没见过?一百二十枚和三百枚,重量不一样,堆头不一样,陈骨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剩下的在我身上。我先还本金,利钱下次还。”陆崖说。他的声音没有发抖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团黑雾在陈骨的眼睛里旋转,像一只正在消化猎物的胃。陆崖站在那里,没有躲,没有低头,没有发抖。他看著陈骨的眼睛,看著那团黑雾,看著漩涡深处那一点看不见底的黑暗。
然后陈骨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,但陆崖看见了。那笑容不是友好的,不是善意的,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、满足的笑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陈骨问。他的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老钟借的。”陆崖说。他没有撒谎。老钟確实借了他三百枚——不,是借了他三百枚,他只用了一百二十枚来还债,剩下的还在他怀里。但陈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。
陈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,细成了一条缝,那团黑雾从缝隙里挤出来,像两缕黑色的烟。
“老钟?那个废人?”
陆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废人。陈骨说老钟是废人。老钟的源纹被挖走了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被挖走的。被谁?陈骨?还是上面的人?陆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老钟不是废人。老钟教会了他源纹,教会了他地脉呼吸,教会了他凝刀。老钟把自己三十年的积蓄给了他,自己喝著糊了的粥。老钟不是废人。老钟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人。
“他不是废人。他只是源纹被挖走了。”陆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硬邦邦的,沉甸甸的。
陈骨的笑容收了回去。他看著陆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堆灰幣拢到一起,装进抽屉里。抽屉是铁木做的,拉手是铜的,磨得发亮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。
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小册子,用炭笔划了几笔。册子是牛皮纸封面的,边角捲起来了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他翻到陆崖的那一页,在“欠款”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,在旁边写了“清零”。然后他翻到另一页,在“利钱”那一栏也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灰幣九二七,欠款清零。利钱结清。”
他把布袋扔回给陆崖。布袋落在柜檯上,弹了一下,滑到陆崖手边。陆崖拿起布袋,攥在手心里。布袋是空的,轻飘飘的,像一片乾枯的叶子。
“剩下的一百八十枚,是你的。拿走。”
陆崖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空布袋,又看了看陈骨。陈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张白纸。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,不紧不慢的,像一只永远不醒的梦。
“陈爷,利钱——”
“利钱结清了。”陈骨打断了他,“你拿来的三百枚,我收了一百二十枚本金,剩下的一百八十枚你拿回去。利钱不要了。”
陆崖站在那里,手里攥著空布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陈骨不要利钱了?为什么?陈骨从来不要利钱。他每天从矿工身上榨利钱,一文两文都不放过。今天他不要了?一百八十枚利钱,他不要了?
“为什么?”陆崖问。
陈骨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算盘,又开始拨珠子。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珠子在算盘上跳,像一颗颗黑色的豆子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移动,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帐。
陆崖站在那里,等了十几息,陈骨没有再看他。他把空布袋塞进怀里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三
石狗在外面等他。
石狗蹲在铺子对面的矮墙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只受了惊的狗。他的右腿蜷著,脚底离地,是蹲久了腿疼,他在偷偷地让右腿休息。他的脸上全是担忧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眼睛里有一种陆崖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焦虑,是一种想要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无力感。
他看见陆崖出来,立刻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“阿崖,还清了?”
陆崖看著他。石狗的脸上有灰,额头上有一条被碎石划破的血痕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,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源纹的银光,而是一种更普通的、更温暖的光,像一个普通人看到希望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。
“还清了。”陆崖说。
“哪来的钱?”
“老钟借的。”
石狗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苍白,而是一种像被水洗过的、没有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瞳孔微微放大,像一只被嚇坏了的小动物。
“老钟?他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攒的,三十年攒的。”
石狗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脚。他的草鞋破了,大脚趾露在外面,趾甲是灰黑色的,又厚又硬。他用大脚趾抠了抠地上的碎石,碎石滚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咔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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