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源纹(2/2)
大石头动了一下。只是动了一下,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,但没有离开地面。石头和地面的接触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用力推一张沉重的桌子。石头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,然后就停住了。
他加大了源力的输出。肚子里那团热气猛地往上一涌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,火焰从腹部躥到胸口,从胸口躥到肩膀,从肩膀躥到手臂,从手臂躥到指尖。指尖的细丝突然变亮了,从银白色变成了亮白色,像一根烧到极致的铁丝。细丝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,声音比之前更大了,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。
他咬著牙,再次用力拉。
大石头又动了一下,这次动了三寸。石头在地上滑了短短一段距离,然后卡在了一个凹坑里,不动了。细丝从石头的稜角上滑脱,弹回来,啪的一声抽在他的手背上。这一次比上次疼,手背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,红印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痕,像被刀片轻轻划了一下。
他把手背放到嘴边吹了吹。凉风拂过红印,疼痛减轻了一些,但红印还在,白痕也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看了看那块大石头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他想。
不是差一点,是差很多。七八十斤的石头,他只能让它晃一晃,滑几寸。要让它飞起来,至少还需要再练十天半个月。但陈骨只给了他三天。三天已经过去两天了。明天是最后一天。
他没有时间了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细丝重新甩出去,缠住大石头,再拉一次。再拉一次。再拉一次。每一次,石头都只动一点点,一寸,两寸,三寸。细丝一次又一次地从石头上滑脱,一次又一次地抽在他的手背上。手背上已经布满了红印和白痕,有些地方破了皮,渗出一丝丝血。
他没有停。
他拉了三十次。四十次。五十次。
大石头被他从墙角拉到了屋子的正中间,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。石头移动的总距离大约有两尺,但这两尺是他用五十次拉扯换来的。每一次拉扯都要消耗大量的源力,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已经从盆口大缩小到了碗口大,顏色也从亮银色变成了暗灰色,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。
他收了细丝,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不是累,是源力耗尽后的那种空虚感。肚子里面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那种感觉很难受,不是疼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缺失感,像是身体里少了一个器官。
他把手放在肚子上,闭上眼睛,慢慢地呼吸。不是地脉呼吸,就是普通的、自然的呼吸。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每一次呼吸,肚子里那团缩小的热气就微微地跳动一下,像一颗微弱的心臟。它在慢慢地恢復,像一条乾涸的河床在等待雨水。
五
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恢復了一些。肚子里的热气从碗口大又变回了盆口大——不,没有那么大,只有一半大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石床边,坐下来,继续练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练力量,而是练控制。
他把源力引到右手,凝成细丝,但没有甩出去。他把细丝在指尖绕了一圈,绕成一个圈,像一个用光做的戒指。然后他把圈放大,放大到能套住一个拳头。再缩小,缩小到只能套住一根手指。他反覆地放大、缩小,感受细丝在指尖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老钟说过,源纹的修炼不只是力量,更是精度。力量再大,控制不好,就是一把钝刀。精度够了,一根头髮丝也能切断铁链。
他练了大约半个时辰,直到他能把细丝放大到一尺宽、缩小到针尖大,中间没有任何卡顿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然后他开始练第二个东西。
他试著把源纹引到眼睛。
这不是老钟教他的。老钟只教了地脉呼吸和源力外放,没有教过源纹和眼睛的关係。但陆崖在练功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: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能“看见”自己体內的源纹——银色的,像一条河,从肚子出发,流向全身。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而是用源力感知到的。那么,如果他把源力引到真正的眼睛上,会发生什么?
他犹豫了一下。白天在矿道里,他试过一次,把源力引到眼睛,结果视线变得模糊,嚇了他一跳,赶紧收回去。但也许不是不行,而是他做得不对。也许需要更精细的控制,更缓慢的输入,而不是一下子把大量源力涌进眼睛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放在眼睛上。
他先从肚子里引出一丝极细的源力,细到几乎感觉不到,像一根头髮丝。他把这丝源力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引到眼眶周围。源力到达眼眶的时候,他的眼皮开始发热,不是烫,是一种温热的、像敷了一块热毛巾的感觉。
他睁开眼睛。
屋里的光线没有变化,还是那点惨绿色的幽光石的光。但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变亮了,而是变“深”了。他能看到石墙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纹,像一张张微型的蜘蛛网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墙面。他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,每一粒灰尘都在缓慢地旋转,在绿光中画出一个个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轨跡。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红印和白痕清晰得像用放大镜看的一样,他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那些细小的毛细血管,像一张红色的网,网里面流著暗红色的血。
他把源力加强了一点点。
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,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。他嚇了一跳,赶紧把源力收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视线恢復了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他想了想,明白了。不是源力不能引到眼睛,而是需要非常精確的控制。太多了会模糊,太少了没效果。他需要找到一个刚刚好的量,不多不少,像老钟说的“中庸之道”。
他又试了几次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细。第一次,源力太少,几乎没效果。第二次,多了一点,能看到细节但画面开始发虚。第三次,找到了一个中间值——他能看得更清楚,但不模糊。他看到墙上那些裂纹的深处还有更细的裂纹,像树枝分杈一样,一分为二,二分为四,四分为八。他看到灰尘在空气中飘荡的轨跡不是隨机的,而是有规律的,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气流在推著它们走。
他把源力收了回去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有点酸,像看了太久的东西。但除此之外,没有別的不適。
“眼睛也能用。”他想。
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。但多一个能力总比少一个强。在矿区,多一样本事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
六
他把光收回去,躺下来。
石床还是那么硬,乾草还是那么薄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著身体,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,虽然比刚才小了很多,但还在。它在慢慢地旋转,像一只安静的陀螺,发出一种极细微的、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震动。
他盯著屋顶那个洞。洞口拳头大,惨绿色的光从那里漏进来,照在铁皮上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绿光中显得很苍白,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,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痕跡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映著那点绿光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。
他想起老钟说的话。
“往上走。”
往上走。他已经走了两步了。第一步是感应到源力,第二步是外放凝丝。第三步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继续走。陈骨在后面追,矿区在下面拽,他只有不停地往上走,才能不被吞没。
他想起老鱉说的那句话:“你妈托人带话,让你別惦记。”
“你妈”不是他妈。他妈三年前就死了,死在矿道里。不是塌方,不是瓦斯,是累死的。她一个女人家,为了多挣几文钱,偷偷下矿去挖边角料,被陈骨发现了,罚她连干三天三夜不让休息。第三天夜里,她倒在了矿道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
陆崖那时候才十二岁。他跪在矿道里,抱著他妈的身体,他妈的身体还是热的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她的眼睛半闭著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,手指甲全翻了,指甲缝里全是石头碎屑。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还在用手抠岩壁上的矿石。
陈骨站在旁边,低头看著他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,用炭笔划了几笔,说了一句:“欠的工钱从抚恤里扣。”
没有抚恤。一分都没有。
陆崖从那天起就明白了,在矿区,人命不值钱。值钱的是石头。是幽光石,是晶核,是那些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、发著光的、能让上面的人变得更强的东西。而挖石头的人,和石头没有区別。
他把手伸进墙缝里,摸了摸那个布包。布包还在,碎片还在。他把手指伸进布包的缝隙里,碰了碰那两块碎片的边缘。它们是凉的,但凉得不刺骨。它们里面的源纹在沉睡,在等他明天继续唤醒。
明天是第三天。陈骨说的三天,明天就是最后一天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姐。”他小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屋子里的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毯子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那个不存在的回答。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。他妈死了,他姐——他姐在他十岁那年就被陈骨的人带走了,带去了哪里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天晚上,他姐被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屋里拖出去,她哭著喊他的名字,他追出去,被一脚踹倒在地上,额头磕在石头上,流了一脸的血。等他爬起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没有再找。在矿区,找一个人比找一块晶核还难。晶核至少还在地底下,人——人可以被送到任何地方,上面,下面,左边,右边,没有人知道。
但他还是叫她。每天晚上,在闭上眼睛之前,他都会小声叫一声“姐”。不是指望她听见,而是怕自己忘了。忘了她的名字,忘了她的声音,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。矿区会把一个人的记忆慢慢磨掉,像水磨石头一样,磨到最后什么都不剩。他不想被磨掉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很久才睡著。梦里没有银色的河,没有发光的人,没有晶核。他梦见自己站在矿道入口,天很黑,风很大。他姐站在他面前,背对著他,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,头髮很长,被风吹得飘起来。他想叫她,但嘴巴张不开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追上去,但脚抬不起来,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姐慢慢地往前走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站在矿道入口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然后他醒了。
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,天还没亮。他的脸上湿湿的,他用手背擦了擦,是眼泪。
他把手背上的眼泪在裤子上蹭了蹭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缝里藏著那两块碎片和三十五枚灰幣。他把手伸过去,隔著石头摸了摸那个位置,然后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鼻子底下。手指上还有眼泪的味道,咸的。
他闭上眼睛,等著锣声响起。
明天是第三天。陈骨说的三天,明天就是最后一天。
他要做好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