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老钟(2/2)
但现在,这个“快”变成了麻烦。
五
老钟没有回答陆崖的问题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背对著陆崖。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,只剩几根红通通的炭在暗处发著光。他的背影很瘦,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,像两片干了的树叶。
陆崖看著他的背影,没有再问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灶膛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老钟的背影在火光里一动不动,像一堵墙。但陆崖知道,那不是墙,那是一扇门。一扇关著的门。
“钟叔,”陆崖说,“陈骨拿走晶核的时候,他看了我很久。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
老钟的肩膀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“知道我身上有源纹。”
老钟转过身来,看著陆崖。灶膛里的炭火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,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
“他如果知道,你今天就不会活著走出矿道。”老钟说。
陆崖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陈骨不是普通人,”老钟说,“他能感应到源纹波动,但他感应不到源头。他知道你身上有波动,但他不知道波动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,还是从你挖到的晶核上发出来的。你把晶核交出去了,他就以为波动是晶核的。”
“那他以后会不会再测我?”
“会。”
老钟走回矮桌旁,坐下来。他的凳子也是三条腿的,但他坐得很稳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平衡。他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那块源纹碎片,在指间转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“探测石不是隨便能用的。陈骨手里的那块,每用一次就要消耗里面的源力。他不会每天都用。但你身上的波动会越来越强,迟早藏不住。”
“那我还有多长时间?”
老钟想了想。“也许一个月。也许更短。这取决於你练得有多快。”
“那我慢点练。”
“慢点练,你就来不及了。”
老钟看著陆崖,眼睛里有一种陆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棵树苗,明知道它活不长,但还是每天给它浇水。
“阿崖,你知道陈骨为什么拿那块晶核?”
“值钱。”
“不只是值钱。带源纹的晶核,在上面是硬通货。陈骨这样的人,攒晶核不是为了卖,是为了往上送。送得越多,他的位置就越稳。”
陆崖想起陈骨怀里那本小册子,想起炭笔在上面划过的声音。那本册子上记的不是帐,是命。
“钟叔,你以前在景霄天……”陆崖又提了一次,但这次他没说完。
老钟摆了摆手,像是赶走一只苍蝇。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很小,用一根麻绳扎著口。他解开麻绳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比刚才那块大一圈的源纹碎片。形状也不规则,但上面的银色纹路更密,更亮,在昏暗的屋里像一条条细小的闪电。
“这块也给你。”老钟说,“里面的功法更深一些。你先悟小的,再悟大的。不要贪快,一步一步来。”
陆崖看著桌上的两块碎片,又看了看老钟。老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冷的,也不是老的,是別的什么。
“钟叔,这些东西是你从景霄天带下来的?”陆崖问。
老钟没有回答。他把麻绳重新扎好,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,动作很慢,像是在埋一样东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下矿。”
六
陆崖没有马上走。
他坐在三条腿的矮凳上,把那块小碎片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,试著感应里面的源纹。老钟教过他的方法,他记得很清楚:先让脑子空下来,什么都不要想,然后用呼吸去引导意念,让意念像水一样慢慢渗进碎片里。
碎片在手心里微微发凉,凉意像一根细线,从手心钻进手臂,沿著骨头往上爬,爬到肩膀就停住了。然后,那根线又往回缩,缩回手心里,缩进碎片里。
他什么都没感应到。
“不要急。”老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,“你今天的体力已经耗尽了,身上全是矿道的浊气。回去洗把脸,睡一觉,明天早上再试。”
陆崖睁开眼睛,把碎片小心地塞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里。那个口袋是他自己缝的,用一块旧布,缝在衣服的里子上面,专门放重要的东西。以前放的是石狗他妈托他买药的钱,现在放的是这两块源纹碎片。
他站起来,凳子晃了一下,差点倒了。他用手扶住,把凳子靠在墙边。
“钟叔,那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板上,又停了一下。他想回头问一句什么,但想了想,还是没问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外面的风比来时大了,吹得他脸上的灰都干了。天上的云很厚,一丝光都没有。镇子里连狗都不叫了,安静得像一座坟场。
陆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钟的屋子。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,很细,很弱,像是隨时会灭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脚下的碎石路坑坑洼洼,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稳。怀里那两块碎片贴著胸口,凉丝丝的,像两片小小的冰。他走出一段路后,把一只手伸进怀里,隔著衣服摸了摸那两块碎片,像是在確认它们还在。
它们还在。
风从矿区那边吹过来,带著一股硫磺味和灰尘味。远处的矿道入口黑乎乎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明天天不亮就要下去,又要在那里面待一整天,砸石头,背石头,在黑暗里流汗。
但今天晚上,他有事要做。
他要回去悟那两块碎片。他要把景霄天的功法从里面抽出来,像从石头里抽出一根线,再把这根线织成一张网,一张能让他从这鬼地方爬出去的网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的镇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。只有老钟屋子的门缝里,那线火光还亮著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