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晶核(2/2)
“回陈爷,没什么。”
“掏出来看看。”
陆崖把手伸进怀里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拳头大的石头,表面光滑,微微发凉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颤动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那个犹豫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,但陈骨看见了。陈骨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陆崖把石头掏出来。
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有一层淡银色的纹路,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。石头在微微颤动,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,像是里面有虫子,又像是它在呼吸。
矿道里突然安静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,而是一种真正的死寂,连镐头声都停了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著陆崖手里那块石头。
陈骨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。他伸出手,陆崖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。
石头在陈骨掌心里颤得更厉害了,嗡嗡声也更大了一些。那层银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,开始在石头表面游走,时明时暗,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石头上书写又擦去。
“晶核。”陈骨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但在死寂的矿道里,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,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里面有源纹。”
石狗的眼睛瞪大了。赵老四跪在地上,也忘了起来。就连最老的矿工老鱉,那个在矿道里干了三十年、从不多看一眼的人,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直直地盯著陈骨手心里那块石头。
晶核。那是矿工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东西。一块晶核,值一百多串灰幣。一百多串灰幣是什么概念?够一个矿工不吃不喝乾二十年。够石狗给他妈看一年的病。够赵老四还清所有的债。
但现在,它在陈骨手里。
“从哪挖的?”陈骨问,语气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老鱉道。”陆崖说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了。就这一块。”
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刮过陆崖的脸,刮过他的眼睛、他的嘴角、他脖子上那根跳动的血管。
陆崖没有躲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陈骨的眼睛,看著那团黑雾后面不知名的东西。
陈骨把石头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这东西充公。今天的工钱扣一半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。
灯光晃了晃,火苗跳了一下,像是终於能喘口气了。
石狗凑过来,脸都白了。
“阿崖,晶核被拿走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值一百多串灰幣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让他拿走了?”
陆崖没回答。他蹲下来,捡起镐头,对准岩壁,砸了下去。
镐头砸在石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碎石崩出来,溅到他的手上、脸上,他没有躲。他的脑子里很空,什么都不想。不能想。想得越多,心就越沉。
石狗在旁边站著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你傻不傻”,想说“那是我见过最大的晶核”,想说“咱们可以藏起来的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因为他知道,在陈骨面前,藏什么都没用。陈骨什么都能看见。
老鱉从旁边走过来,蹲在陆崖旁边,也拿起镐头,一下一下地砸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赵老四还跪在地上,没起来。他看著陈骨离开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晶核……老鱉道里有晶核……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陆崖继续凿岩壁。镐头砸在石头上,一下,一下。那声音在矿道里迴荡,像心跳,沉闷而有节奏。
石狗站了一会儿,终於蹲下来,也拿起镐头。他的手还有点抖,但镐头砸下去的时候,稳了。
三个人並排凿著,谁也不说话。
油灯掛在岩壁上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光影在矿道里摇晃,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陆崖的手上全是灰,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石粉。他每砸一下,手臂上的肌肉就绷紧一次,像一根被反覆拉紧又鬆开的弓弦。他的呼吸很稳,一下一下的,和镐头的节奏合在一起。
他想起石狗塞馒头进怀里的样子,想起赵老四跪在地上的膝盖,想起陈骨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时炭笔划在纸上的声音。
他又想起那块晶核。不是因为它值钱,而是因为它会颤。那种颤动,像是里面有东西活著。他从来没见过带源纹的晶核,但他听说过。老矿工们说,带源纹的晶核不是普通的石头,里面封著某种力量,某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挖了一辈子石头,从来没挖出过这样的东西。而现在,它在陈骨怀里。
镐头砸在岩壁上,崩下一小块碎石,落在他的脚边,灰色的,普通的,不值一文。
他砸了一下,又砸了一下。
矿道深处,风吹过来,带著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味道。远处的灯光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