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挖矿人(2/2)
“老钟给的。”石狗低下头,用脚尖踢地上的碎石。碎石滚了两下,撞在门槛上停住了。“他说甜草根润肺,让我妈泡水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陆崖没说话,继续吃饼。
“我妈昨晚又咳了。”石狗的声音更低了,闷得几乎听不见。“咳了很久,我从床上爬起来给她倒水,水壶是空的,我又去灶上烧。烧水的时候她在屋里咳,咳一声我数一下,咳了四十多下。后来不咳了,我以为她睡著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脚尖还在踢碎石。碎石已经踢远了,他够不著,就踢地上的灰。灰扬起来,细细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飘。
“我去看她。她没睡,坐在床边,手里攥著那个碗。碗里是痰,白色的,里面有血丝。一条一条的,像红线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冷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,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,再抖到胳膊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但兜是破的,手指从破洞里露出来,还在抖。
陆崖把饼咽下去。最后一口甜味在喉咙里消失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三枚灰幣。
灰幣是矿上的工资,铁灰色的,比指甲盖大一点,上面压著一个模糊的人头——不知道是谁,磨得只剩个轮廓。三枚灰幣躺在他手心里,沉甸甸的,带著体温。他攒了三个月才攒了九枚,一枚一枚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他把灰幣塞进石狗手里。
石狗的手很大,手指粗得像萝卜,但掌心是软的——常年握镐头磨出来的茧是硬的,但手心那块肉是软的,像一团湿泥。灰幣落在那团湿泥上,凉凉的,石狗的手抖了一下,但没有握紧。
石狗低下头,看著那三枚灰幣。
灰幣在他手心里躺著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很大,眼白上全是血丝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只是看著那三枚灰幣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拿去给你妈抓药。”陆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——虽然烬土镇没有天气。
石狗摇了摇头。
“你攒了多久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骗人。”石狗抬起头看著他。石狗的眼睛不大,但很深,眼窝凹进去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水。“你三个月才攒了九枚,给我三枚,你吃什么?”
“我吃石头。”
“石头不能吃。”
“我吃石头饼。”陆崖扯了一下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。“石头饼就是石头做的,你吃不吃?”
石狗没笑。他的嘴紧紧抿著,嘴唇乾裂,裂口处结了血痂。他把三枚灰幣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灰幣的边缘嵌进肉里,留下一圈白印。
他低著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袖子是湿的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呼吸又急又短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。过了一会儿,他深吸一口气,把肩膀挺起来,把灰幣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稳住了。“今天多挖点。”
陆崖转过身,扛起靠在墙角的镐头。
镐头很重,铁头有七八斤,木头把子被汗浸成了黑色,手握的地方磨出了一个凹槽,正好卡在虎口上。他把镐头扛在肩上,铁头在身后晃荡,碰到门框上,发出当的一声。
石狗站在门口等他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走进烬土镇的巷道里。
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完全变成了翠绿色。那种绿不像植物,不像宝石,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之后表面浮起的那层光。照在人的脸上,把皮肤映成青灰色,像死人。照在墙上,墙上的矿粉反著光,亮晶晶的,像碎玻璃。
巷道很窄,两个人並排走不开。两边都是凿出来的石壁,有的地方渗水,水珠掛在壁上,折射出点点绿光,像一只只小眼睛。地上铺著碎石渣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碎石渣下面是硬邦邦的岩层,走了几百年的老路,已经被踩出了凹槽。
远处传来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有力,像心跳。
地底的一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