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二章 老周的离世(1/2)
老周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走的。那天没有下雨,没有打雷,天只是灰濛濛的,云层很低,压在山头上,像一床没洗过的旧棉被。护士早上查房的时候,发现他的床单还是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床头,被子没动过。他不躺床,他把自己嵌在轮椅里,嵌在那扇窗前,嵌在那道他自己砌的、连自己都推不倒的墙中间。墙不倒,他出不来。现在他出来了。不是推倒了那堵墙,是墙还在,他穿过去了。
护士发现他的时候,他坐在轮椅上,面朝窗户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灰濛濛的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闭著,手指蜷著,手心攥著一张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捲曲,摺痕很深。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婴儿,站在一棵树下。女人在笑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婴儿没笑,看著镜头,眼睛很亮,像一盏刚点著的灯。
沈牧之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事务所整理案卷。他没有问老周是怎么死的,没有问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、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、有没有提到林深。他不需要问,他知道。老周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了,把儿子交出去了,把自己交出去了。他没什么可交的了,他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交出去了,把自己从那扇窗前交出去了,把自己从那把轮椅里交出去了。轮椅还停在窗前,上面留著他的体温。体温会一点一点地散掉,散到空气里,散到阳光里,散到那些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斑里。等那些光斑移出窗外,等太阳偏西,等走廊里的灯亮起来,那把轮椅就凉了。
沈牧之掛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,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,什么都映不出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,老周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,也见不到他了。他只能看到那张床,那把轮椅,那扇窗。那些东西还在,人不在了。
老刘在楼下等著他。他上了车,老刘发动引擎,驶出停车场。他没有说去哪,老刘也没有问。车开上国道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了,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刮一下,模糊了,再刮一下,又模糊了。沈牧之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。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周,在疗养院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下午。老周坐在轮椅上,面朝窗户,窗帘拉著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蹭来蹭去,漆面磨没了,木头露出来,发白,光滑。他把自己嵌进那把轮椅里,嵌得那么深,那把轮椅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现在他走了,轮椅还嵌在那里,嵌在那扇窗前,嵌在那道光里。没有人敢把它推走,它守著他的位置,像他还在。他不在,轮椅替他守著。它会守到有人来把它推走,推到走廊里,推到院子里,推到那扇铁门外面。它会被放在角落里,被遗弃,被遗忘,被雨淋,被太阳晒,被风吹。风会把扶手吹凉,把老周的体温彻底吹散。
车停了。沈牧之睁开眼睛,雨停了。天还是灰濛濛的,云层裂开了一条缝,一束光从缝隙漏下来,照在疗养院那栋灰白色的楼上。楼还立著,窗户关著,窗帘拉著。他不知道老周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拉著的还是拉开了,也许是拉著的,他不想让光进来。也许是拉开的,他想在最后一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——那堵墙,那棵老榕树,那条通向界河的路。那条路他从来没走过,他想在走之前看一眼。
沈牧之下了车,站在铁门前面。门没锁,他推开门,吱呀一声。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乾枯的手。树下那把他经常坐的石凳还在,上面的落叶被风吹走了,石面湿漉漉的,积了一层薄薄的水。
他穿过院子,走进楼道。日光灯管坏了几根,只剩两根还亮著,一闪一闪的。走廊很长,灯很暗,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著皮球。他走到那扇门前,门关著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敲门。护士从里面打开门,手里端著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著空药瓶和针管。她看了沈牧之一眼,没有问他是谁。
“您来看周先生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走了。今天早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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