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1998年之后(1/2)
秦墨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。
不是永远锁著,是暂时。他数了数笔记本上记下的名字:张志远、陈默、陆鸣、王建国、陈小军、李建国、刘大勇、张大年、陈大伟、张德明。十个名字。从1998年到2024年,二十六年。他一个一个地查,一个一个地告知。能告诉的,都告诉了。等不到的,也记著了。
他开始整理那些告知过的家属的反馈。张桂兰说“不挖了。让他留在那里吧。他盖的楼,他守著。”李秀梅说“不等了。”赵春梅说“知道了,就不等了。”王桂兰说“我终於可以睡了。”周德胜说“我老婆可以安息了。”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抄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是在刻碑。
抄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天灰濛濛的,云层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拿起手机,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在忙吗?”
沈牧之回覆:“不忙。在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什么?”
“事务所最后的东西。还有一些文件,要还给客户。”
“我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秦墨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。他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,看到他下来,抬起头。
“出去?”
“嗯。去沈牧之那里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晚上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今天差不多了。”
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,递给秦墨。“路上吃。”
秦墨接过饼乾,装进口袋里。“谢谢。”
他走出档案室,上了车。沈牧之的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他很久没去了。自从方诚死后,沈牧之就把事务所关了,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搬完。他把车停在楼下,坐电梯上了七楼。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,地毯也换了,不再是深灰色的,是普通的化纤地毯。沈牧之的事务所门口还掛著那块铜牌,但已经被拆下来了,靠在墙边。
门开著。沈牧之站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著几个纸箱子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往箱子里装书。看到秦墨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?隨便坐。”
秦墨走进办公室。方诚的工位空了,桌上的东西已经搬走了,只剩一台显示器和一把椅子。沈牧之的工位上也空了大半,只有几摞文件还没收拾。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,叶子还绿著,但有些蔫了。
“这盆绿萝是方诚的。”沈牧之说,“他一直养著。我忘了浇水。”
秦墨走到窗台前,摸了摸绿萝的叶子。有点干,但还活著。
“带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带回去。”沈牧之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箱子里,封好胶带。他直起腰,环顾了一圈办公室。“八年。在这里待了八年。方诚来了六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法学院?”
“九月。还有大半年。”
“这半年干什么?”
沈牧之看著他。“查案子。你不是说档案室里还有旧案吗?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查完了。”
沈牧之愣了一下。“查完了?”
“1998年之前的,查不到了。1998年之后的,都查了。能告诉的,都告诉了。等不到的,也记著了。”
沈牧之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“沈牧之,”秦墨说,“方诚查了十年。从2014年到2024年。我查了半年。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。我查到了他查到的所有东西。他把证据留给了我,我把证据交给了赵建国。他该还的还了,我该还的也还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干什么?”
秦墨走到方诚的工位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张纸条,压在抽屉最下面。他拿出来看。纸条上写著:“秦墨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,说明你已经查完了。谢谢你。你可以休息了。——方诚。”
秦墨把纸条拿给沈牧之看。沈牧之接过纸条,看了很久。
“他什么时候放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在他『死』之前。也许是在他查出所有东西之后。他算到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牧之,你知道吗,方诚在恆远广场挖他父母的时候,陆瑶帮他搬了一夜。他在恆远西城找到刘大勇的时候,张明远帮他搬了几袋土。他在新城建设查到张德明的时候,刘志强把日记交给了他。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一个人。”
秦墨看著沈牧之。“我知道。”
沈牧之把纸条还给他。秦墨把它折好,装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沈牧之说,“这里没什么了。”
他搬起一个纸箱子,秦墨搬起另一个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到电梯口。沈牧之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开著,里面空荡荡的。
“方诚,”他说,“走了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他们走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下了楼,把箱子放进沈牧之的车里。两个人站在车旁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天灰濛濛的,云层很低,风很冷。
“秦墨,”沈牧之说,“你刚才说1998年之前的查不到了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记录。1998年之前,陈国栋还没成立公司。他在私人包工队里干。那些包工队没有名字,没有合同,没有社保。工人来了就走,走了就没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“你觉得那些人里,也有失踪的?”
“有。一定有。陈国栋不是1998年才开始倒废料的。他一开始就在倒。只是没有记录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查?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查了。查不到。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没有人找。方诚也查不到。他查了十年,只查到了1998年。”
沈牧之看著他。“你不查了?”
“不查了。该查的都查了。该还的,还了。”
沈牧之点了点头。“那接下来呢?”
秦墨想了想。“休息。然后——也许去法学院听听课。”
沈牧之笑了。他很少笑。“你来听课?你坐得住?”
“坐不住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。天更灰了,像是真的要下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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