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王建国的烟(1/2)
2007年的案卷很薄,只有十几页。秦墨把它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用湿布擦了擦封面,翻开第一页。
王建国,男,三十五岁,本市人,恆远地產第一项目工地工人。2007年8月12日晚十一时许,出门买烟,再也没有回来。报案人是他的妻子李秀梅。案卷里夹著一张李秀梅的照片——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髮,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,是茫然,像是不相信自己站在派出所里。
秦墨看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来了。2007年,他入警第二年,还在派出所。王建国的案子是他跟著老民警去的。老民警姓刘,已经退休了,去年去世了。他们去了王建国的家,一间出租屋,在城东的棚户区里。李秀梅坐在床上,手里拿著一个烟盒,空的。她说他就抽这个牌子,家里没了,他说去买一包。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秦墨当时觉得,一个大男人,三十五岁,身体好好的,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他查了医院、救助站、火车站。什么也没有。刘师傅说,算了,也许是自己走的。他不甘心,又查了一个星期。没有线索。案子就放下了。
十七年了。秦墨把案卷翻到第三页。现场勘查记录写著,王建国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恆远第一项目工地对面的便利店。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便利店老板说,他买了一包烟,抽了一根,然后往工地的方向走了。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。
秦墨的笔停在了“恆远第一项目工地”几个字上。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。2005年开工,2007年竣工。是一个住宅小区,叫“恆远花园”,在城东。王建国在工地上当瓦工。他出门买烟的那个便利店,就在恆远花园的对面。
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。被询问的人有工头、工友、便利店老板。工头姓赵,叫赵德胜。他说王建国那天晚上加班,加到十点半,说出去买包烟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工友们说,他平时不爱说话,干活老实,没有跟人吵过架。便利店老板说,他买了一包红塔山,抽了一根,往工地的方向走了。就这些。
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:恆远花园、2007年、王建国、买烟、失踪。
他合上案卷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巷子里,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。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手机,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个项目。恆远花园,2005年开工,2007年竣工。在城东。”
沈牧之回覆:“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2007年,一个工人在那里失踪了。王建国。出门买烟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觉得跟恆远地產有关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个工地,是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。陈国栋就是从那个项目起家的。”
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我查。”
秦墨把手机放下,继续翻案卷。案卷的最后,夹著一张纸条。不是案卷里的东西,是后来有人夹进去的。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,字跡是老周的:“2010年,有人来查过这个案子。一个姓方的律师。”
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方诚。2010年。他又来了。陆鸣的案子他查过,陈默的案子他查过,王建国的案子他也查过。他在查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,所有失踪的人。他在找什么?
秦墨拿著纸条下楼。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,看到他下来,抬起头。
“老周,王建国的案卷里那张纸条,是你写的?”
老周接过纸条看了看。“对。2010年,那个姓方的律师来查过。他问了很多问题。王建国在哪里、工地上有没有人见过他、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是谁。”
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告诉了。能查到的都告诉他了。”
“他听完之后说什么了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他说——『又一个』。”
秦墨看著老周。“又一个?”
“对。『又一个』。他说完就走了。”
秦墨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又一个。方诚在查恆远地產的时候,发现了不止一个失踪的人。王建国是其中一个。还有谁?
他回到办公室,坐下来。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:
“王建国——2007年失踪,恆远花园工地。”
“张志远——2010年失踪,东方家园工地。”
“孙德胜——2021年死亡,恆远新城工地。”
三个名字,三个工地,三个恆远地產的项目。都跟方诚有关。方诚查到了他们。他做了什么?他替他们討债了吗?
手机响了。沈牧之。
“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查到了。叫刘志强。就是兴达建筑的法人代表。东方家园那个项目的承建商。”
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。“同一个人?”
“同一个人。刘志强。2005年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,2009年兴达建筑的法人代表。2012年兴达建筑註销之后,他就消失了。”
“跟赵国强一样。”
“跟赵国强一样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志强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2012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。”
“方诚找过他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查过恆远花园的案子。他一定会查刘志强。”
秦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项目,都有一个人失踪。恆远花园——王建国。东方家园——张志远。恆远新城——孙德胜。三个项目,三个人。也许还有更多。
“沈牧之,”秦墨说,“帮我查一下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。从2005年开始。每一个项目,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。”
“工作量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方诚查过。他查到了『又一个』。他要告诉我们——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我查。”
秦墨掛了电话。他坐回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本案卷。王建国,三十五岁,出门买烟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的妻子李秀梅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十七年了。她还在等吗?
秦墨翻开案卷,找到李秀梅的地址。城东,棚户区,早已拆了。他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。他拿起手机,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李秀梅,王建国的妻子。2007年的失踪案。查一下她现在在哪里。”
小赵回覆:“秦队,你又查旧案了?”
“嗯。帮个忙。”
“好。等我消息。”
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阳光照在围墙上,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。他看著那道裂缝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了方诚。2010年,方诚来查王建国的案子。他说“又一个”。那时候他已经查到了陈默、陆鸣、张志远。他知道恆远地產在每一个项目里都留下了痕跡。他用十年时间,一个一个地查,一个一个地还。他没有来得及还完。但他留下了线索——让后来的人继续还。
手机响了。小赵。
“秦队,查到了。李秀梅,现住在城东,翠湖小区,8栋201。”
秦墨愣了一下。翠湖小区。沈牧之以前住在东方家园,方小雨住在翠湖小区。李秀梅也住在翠湖小区。那个小区,跟恆远地產有关吗?
“翠湖小区是谁开发的?”
小赵查了一下。“恆远地產。2008年开发的。”
秦墨闭上眼睛。恆远地產。又是恆远地產。李秀梅住在恆远地產开发的小区里。她不知道。她每天进出的大门,是恆远地產建的。她每天走的路,是恆远地產铺的。她丈夫失踪的那个工地,也是恆远地產的。
“谢谢。”秦墨掛了电话。
他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下了楼,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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