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易位(2/2)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。他看著张志远写的那些字——“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,说明我没有白写。”
“你没有白写。”秦墨说。
他合上复印件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上午,秦墨和沈牧之到了住建局。工程质量科在三楼,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。王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著,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著一件白衬衫,头髮梳得很整齐。
秦墨敲了敲门。“王科长?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。”
王伟抬起头,看了看秦墨,又看了看沈牧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秦墨注意到,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动了一下。“请进。”
秦墨坐在他对面,沈牧之坐在旁边。秦墨把张志远的备忘录复印件放在桌上。“王科长,你认识这个吗?”
王伟低头看了一眼,沉默了大约五秒。“不认识。”
“这是2009年东方家园工地的一个工人写的举报信。他举报工地上用的保温板有问题。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信访室。2010年3月,有人把这一页从信访记录本上撕掉了。那时候,你在信访室当科员。”
王伟的手开始发抖。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对。十五年了。但那个工人失踪了。他叫张志远。你认识他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认识赵志远吗?”
王伟的脸色变了。“赵市长——”
“赵志远。2010年3月,他借阅了信访记录本。然后那一页就被撕掉了。”
王伟坐在那里,不说话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王科长,”沈牧之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我不是警察,我是律师。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如果你现在不说,等调查组来找你的时候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王伟低下头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那封信——是我给赵市长的。”
秦墨没有说话。
“信寄到信访室的时候,我看到了。保温板,石棉,东方家园——这些词,我懂。我知道如果这封信被上面看到,会出大事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拿去给刘主任看。刘主任说——『这事你不要管,交给上面处理』。他拿著信走了。第二天,赵市长来了。他借走了信访记录本。还回来的时候,那一页就不在了。”
“刘主任呢?”
“退休了。2015年退休的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去了南方。”
秦墨站起来。“王科长,你刚才说的这些,我会转告调查组。”
王伟点了点头。他坐在椅子上,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秦墨和沈牧之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
“刘建国。”沈牧之说,“他去南方了。”
“找到他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说吗?”
“会。因为他知道,方诚死了。赵志远死了。陈国栋判了。没有人能保他了。”
他们走出住建局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阳光照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
“秦墨,”沈牧之说,“张志远的案子,能破吗?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证据够了——备忘录、信访记录、王伟的证词。再加上赵国强的证词、钱有財的证词、马德胜的证词。够了。”
“但张志远回不来了。”
“对。他回不来了。但他的名字不会被忘掉。”
沈牧之看著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记住。方诚也会——虽然他死了。还有孙丽,她也会记住。”
秦墨上了车。他发动引擎,驶出了停车场。
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下了车,走到纪念碑前面。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。方诚曾经坐在这里,面朝东方,等著太阳升起来。
秦墨站在那里,看著纪念碑。然后他转过身,上了车,继续开。
回到档案室,他上了楼,坐在办公室里。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。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行字:
“2009年11月,张志远写信举报。举报信寄到建设局。刘建国交给赵志远。赵志远让人处理了这封信。2010年3月,张志远失踪。2010年3月,信访记录本被撕掉一页。2024年,备忘录被找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暗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,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那里,舔著爪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到桌前,拿起手机,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张志远的案子,破了。”
沈牧之回覆:“破了。”
“对。破了。”
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天花板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。他想起方诚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真相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现在他知道了——真相不是终点。真相是还给死者的债,是告诉活著的人,你们没有白等。是让那些被撕掉、被藏起来、被埋在地下的人和事,重新见到光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暗,他下了楼,走出档案室。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回到家,黑猫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“证据,张志远的案子破了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在那行“证据全部移交”下面加了一行:“张志远案——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