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样品(2/2)
“你知道那些板子有问题吗?”
马德胜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指甲缝里嵌著泥。“知道。那些板子是八十年代进的货,一直压在仓库里。我知道里面有石棉。但那时候石棉还没有被完全禁用。我以为——我以为没事。”
“2009年的时候,石棉已经被禁用了。”
马德胜沉默了很久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搬了。”
“我是打工的。老板让我搬,我能不搬吗?”
秦墨看著他。“赵国强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,他就走了。再也没有见过他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他出国了,有人说他去了南方。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他有没有联繫过你?”
“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马德胜,张志远你认识吗?”
马德胜抬起头。“张志远?”
“兴达建筑的工人。2009年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搬保温板。他发现了板子上的生產日期,问了不该问的问题。然后他就失踪了。”
马德胜的手开始发抖。“我不认识他。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你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。那批板子是你从仓库里搬出来的。有人因为那批板子失踪了。你不知道?”
马德胜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马德胜,”秦墨的声音很平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是来查真相的。你知道什么,告诉我。”
马德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赵国强走之前,来找过我一次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跟我说——『老马,那批板子的事,你就当不知道。如果有人来问,你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。』他说如果我说出去,他就不客气。”
“他威胁你?”
马德胜点了点头。“我怕。他这个人——说到做到。”
“他说了去哪里吗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了一句——『我要走了,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』。”
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马德胜,谢谢你。”
“秦警官,”马德胜叫住他,“那批板子——是不是害了人?”
秦墨看著他。“东方家园里,有人得了肺癌,有人得了间质性肺炎。也许跟那批板子有关。”
马德胜低下头,用手捂住了脸。
秦墨走出值班室,上了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发动。他看著窗外那个铁皮值班室——马德胜坐在里面,低著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一个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的人,一个把那些板子从仓库里搬出来的人,一个被威胁了也不敢说出来的人。
秦墨发动了车子。他开出了工地,匯入了城东的车流。经过东方家园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——十几栋楼,在阳光下灰扑扑的,跟周围的楼没有什么区別。但里面的人,住在用1989年的石棉板盖的房子里。
他开回了档案室。上楼,坐在办公室里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老马那一页,把刚才的对话记录整理出来:
“马德胜,1958年生,恆远建材仓库管理员。2011年公司註销后到恆远物业当保安,现在在东苑工地看大门。证词:2009年,赵国强让他从仓库里搬出那批保温板。他知道板子有石棉,但照做了。赵国强2011年离开,威胁他不要说出去。赵国强说要去一个『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』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灯亮起来。
手机响了。沈牧之。
“样品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方远说三天出结果。”
“老马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秦墨把马德胜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沈牧之听完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国强说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他还在国內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——他走之前,把那批板子的痕跡都抹掉了。没有进货记录,没有財务帐目,只有仓库的出库单。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,连仓库都拆了。”
“但他漏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钱有財。他没有想到钱有財会留下证据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方诚也没有漏掉钱有財。他三年前就找到了他。”
“方诚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。”沈牧之的声音很低,“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够,所以他把每一条线索都留给了后来的人。”
秦墨没有说话。
“秦墨,”沈牧之说,“方远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——合同、运单、视频、样品检测报告、马德胜的证词、钱有財的证词、东方家园业主的健康调查。然后交给赵建国。”
“交给省纪委?”
“对。恆远地產的问题不只是城南那一块地。东方家园的保温板、张志远的失踪——这些都是恆远地產的债。陈国栋判了八年,但那只是城南的案子。东方家园的事,还没有人承担过责任。”
“你觉得赵建国会管?”
“会。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是几千人的健康,是几十年的隱瞒。”
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秦墨掛了电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巷子里很安静,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蹲著一只猫——不是他的那只,是一只流浪猫,黄白花的,正在舔爪子。
他看著那只猫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,回到桌前,坐下来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装保温板碎片的文件袋——里面的碎片已经送到方远那里了,袋子是空的。他把空袋子放回去,锁好抽屉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三天后,结果出来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暗。他下了楼,走出档案室。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。
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纪念碑。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开车。
回到家,黑猫“证据”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,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证据,”他说,“快了。再等三天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看著那行字——“三天后,结果出来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