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(2/2)
“欠谁的债?”他问。
秦墨把案卷放回桌上。“欠那些等著答案的人。”
沈牧之没有再问。他走到门口,转过身。
“秦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——查资料、跑腿、搬东西——找我。”
“你不是要去教书吗?”
“教书也可以帮忙。”
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沈牧之走了。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然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,脚步声消失了。
秦墨坐在椅子上,重新拿起那本案卷。他翻开第二页,是张志远的照片。一个普通的男人,圆脸,短髮,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,站在一个工地上,背景是还没有完工的楼房。他的笑容很憨厚,像一个不会拒绝別人的人。
秦墨看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把案卷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。窗外,巷子里有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走过,车后座上夹著一捆旧报纸。围墙上面,天空灰濛濛的,云层很厚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坐下来。从抽屉里找到一支笔,在案卷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
然后他翻到第二页,开始重新读那份报案记录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。窗外的光线慢慢地移动,从桌面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。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,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。
秦墨一页一页地翻著案卷,看自己当年写的每一个字。字跡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重要的事。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——刚从警校毕业,穿上一身警服,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。
十五年过去了。世界没有被改变。他也没有被改变。他只是被挪了一个地方——从重案组挪到了档案室。但该还的债,还在那里。
他把案卷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黑猫不在身边,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张志远,”他对著空气说,“你在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。
秦墨拿起第二本案卷,吹掉灰尘,翻开。又是一个他签过字的案子。又一个等著答案的人。
他把案卷摊在桌上,拿起笔,开始做笔记。字跡很工整,一笔一画,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天慢慢地暗了。秦墨没有开灯,就著窗外最后的光,一页一页地翻著案卷。
老周上来过一次,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到他在忙,没有打扰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晚上七点,秦墨把第一本案卷看完了。他把案卷放回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围墙上,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档案室挺好。安静,適合想事情。”
沈牧之秒回了:“那就好。明天我去找方悦。你要一起去吗?”
秦墨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不去了。你一个人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
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关上门,下了楼。老周已经走了,值班室的灯灭了。他推开大门,走到院子里。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枝干的影子在地上晃动,像一个人在招手。
他走出后院,穿过主楼的走廊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。他经过自己以前的办公室——门关著,灯灭著,门口的名牌已经摘掉了。新的组长还没有来。
秦墨没有停留,走出了大楼。
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,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。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。
他开得很慢,像在夜巡。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纪念碑。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,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。方诚曾经坐在那里,面朝东方,等著太阳升起来。
秦墨收回目光,继续开车。
他开到了沈牧之的事务所楼下。楼上的灯还亮著——沈牧之在收拾东西。他没有上去,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。
然后他发动车子,开回了家。
黑猫“证据”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,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证据,”他说,“我今天开始还债了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,蜷缩起来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——他在档案室做笔记用的那本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著:
“张志远,男,43岁,2010年3月15日失踪。最后出现地点:城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。建筑公司工人。”
他看著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笔记本,放在茶几上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秦墨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黑猫的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。
他想起今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案卷,那些他签过字的、没有破的案子。每一个案子后面,都有一个等著答案的人。有的等了十五年,有的等了十年,有的等了五年。他们还在等。
秦墨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“方诚,”他对著空气说,“你说真相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那我的起点,是不是太晚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黑猫的呼嚕声。
他拿起笔记本,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,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明天开始查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还睁著。他看著天花板,想著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,那个叫张志远的建筑工人,走出家门,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去了哪里?他遇到了什么?他还活著吗?
秦墨不知道。但他决定——这一次,他要找到答案。
窗外的城市安静了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带。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他睡著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