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收网(2/2)
他没有检查阁楼。
这栋小楼有一个阁楼,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,有一个可以拉下来的梯子。他刚才上楼的时候,注意力全在臥室里,没有注意到走廊天花板上的那个入口。
他走出臥室,走到走廊里,抬头看——
梯子没有被拉下来,但入口的盖板没有完全闭合,有一条细细的缝隙。
秦墨拉下梯子,爬上去。
阁楼里很暗,有一股灰尘和老鼠屎的气味。他打开手电筒——
阁楼的地板上有一张毯子,毯子上有一个人形凹陷。旁边放著几个空的水瓶和一些食物包装袋。
有人在这里住了至少一天。
他在马建国被送到这里之前,就已经在这里等著了。
秦墨从阁楼上下来,站在走廊里。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他带著马建国走进房子,检查了每一个房间,唯独忘记了头顶上的阁楼。那个人就在他头顶上,听著他的脚步声,等著他离开。
然后,那个人从阁楼上下来,走进了臥室。马建国看到他,也许认识,也许不认识。然后——
氰化物。几分钟之內,心臟停止跳动。
秦墨的手机还在通话中。
“沈牧之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周海东的人先到了。他在阁楼里等了一天。”
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秦墨站在走廊里,看著地板上马建国留下的脚印——从楼梯口到臥室,一串清晰的脚印。他的脚印跟马建国的脚印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我要去找周海东。”秦墨说。
“你去找他做什么?”
“面对面地问他。”
“他会否认。他会让保安把你赶出去。他会——”
“他会在他的办公室里跟我谈。”秦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关键证人的人,“因为他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。他需要知道我知道多少。他需要確认他的『计划』是不是成功了。”
“如果他叫保安呢?”
“那我就当著保安的面,告诉他我手里有什么证据。”
“你的证据不足以让他定罪。”
“但足以让保安听到。足以让走廊里的人听到。足以让谣言传出去。”秦墨走下楼梯,出了门,上了车,“在周海东的世界里,谣言比证据更可怕。证据可以销毁,但谣言会像病毒一样传播。他的下属会开始怀疑他,他的上级会开始关注他,他的合作伙伴会开始疏远他。”
“你在赌他会为了控制损失而跟你谈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他选择直接灭口呢?”
“他不会。在他的办公室里灭口一个警察?他是一个控制狂,不是疯子。”
秦墨掛了电话,发动车子。
市政府大楼在市中心,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,外墙贴著大理石瓷砖,门口有两个石狮子。秦墨把车停在门口的访客车位上,走进大厅。
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。“你好,请问找哪位?”
“周海东副市长。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,有重要案情需要当面匯报。”
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周市长在八楼办公室,请您上去。”
秦墨走进电梯,按了八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看到自己的脸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来——眼窝深陷,胡茬杂乱,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。
那种光,是十五年前他在警校毕业时眼睛里有的光。
八楼。走廊里舖著深色的地毯,墙上掛著本市风景的油画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,门上掛著一个铜牌——“副市长办公室”。
秦墨敲了门。
“请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周海东的办公室很大,大约有六十平方米,装修简洁但考究。一张大办公桌,后面是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精装书。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、一个文件架、一杯茶。
周海东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六十二岁,头髮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。
他看到秦墨,露出了一个笑容——那种官场上常用的、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秦墨同志,坐。喝茶吗?”
“不喝。”
秦墨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,看著周海东的眼睛。
周海东的笑容没有变。“听说你被停职了?我正在关注这件事。我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。”
“周市长,我不是来谈我的停职的。”
“那是来谈什么的?”
“来谈马建国的死。”
周海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的笑容还掛在那里,像一幅画。“马建国?刑侦支队的马建国?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一个小时前。氰化物中毒。”
周海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的皱眉,是一种“我应该在適当的时候表现出適当的反应”的皱眉。“太遗憾了。马建国同志虽然犯了错误,但他毕竟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老同志。他的死因调查清楚了吗?”
“正在调查。”秦墨看著周海东的眼睛,一秒钟都没有移开,“周市长,你知道马建国在被捕之后说了什么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那是你们的办案工作,我不干预。”
“他说了三件事。第一,他收了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。第二,他指使孙浩杀了孙德胜。第三——”秦墨停顿了一下,“这些事都是你授意的。”
周海东的笑容终於变了。不是消失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表情——一种“我在耐心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”的表情。
“秦墨同志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指控一个现任副市长、前公安局长涉嫌故意杀人、受贿、滥用职权。”
“对。”
周海东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马建国的供述、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、你亲笔签字的文件、你跟马建国的通话录音。”
周海东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——非常细微的裂痕,像是玻璃上被石子击中的一个点,还没有扩散,但已经碎了。
“我的亲笔签字?”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秦墨能听出来,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2014年,你签了一份『关於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维稳工作的指示』。上面写著『务必確保项目顺利进行,必要时可採取特殊手段』。『特殊手段』四个字,是你用红笔写的。”
周海东沉默了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。这十秒里,秦墨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、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然后周海东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跟上一次不同。上一次是官场上常用的笑,这一次是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之后、发现自己还有退路的那种笑。
“秦墨,你很聪明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——马建国的供述、转帐记录、我的签字、通话录音——这些东西,在你手里吗?”
秦墨没有说话。
“马建国已经死了。一个死人的供述,在法庭上能有多大的效力?转帐记录可以是偽造的。签字可以是被模仿的。通话录音可以是剪辑的。”周海东的笑容变得更深了,“你的证据,在法律上叫做『孤证』。没有佐证的孤证,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我还有別的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方诚的u盘。方诚——你的恆远地產的那个方诚——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个u盘。里面有你所有的犯罪记录。”
周海东的表情变了一下。非常快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但秦墨捕捉到了。
“方诚死了?”周海东说,“那个律师?他怎么死的?”
“你知道他怎么死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认识方诚。”
“你认识。方诚是你的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。何志远是你的司机孙浩。孙浩是2014年你应该已经杀死了的李彦斌。这三个名字,是同一个人。他用十年的时间,用三个身份,渗透进了你的系统里。他拍下了你所有的罪证。”
周海东的脸色终於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一种秦墨没有预料到的表情——
愤怒。
纯粹的、赤裸裸的、像岩浆一样翻涌上来的愤怒。
“李彦斌。”周海东说出了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,“他还活著。”
“他活著。他在我的手里。他愿意出庭作证。”
周海东盯著秦墨看了五秒。然后他又笑了——这一次的笑,跟上一次又不同。这一次是一种冰冷的、计算性的笑,像一把被缓缓拔出的刀。
“秦墨,你以为你能贏?”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贏。但我知道你会输。”
“你不会贏的。”周海东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秦墨,“你知道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多少年吗?三十二年。三十二年,我从一个派出所民警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这三十二年里,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——年轻的、热血的、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的人。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
他转过身,看著秦墨。
“他们有的被调到了偏远派出所,有的被提前退休了,有的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有的消失了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给你一个忠告。”周海东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看著秦墨,“把你的证据交出来。我可以让你恢復职务。我可以让你升职。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城市最年轻的支队长。你想要的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秦墨站起来。
他比周海东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。
“周市长,你知道方诚临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吗?”
周海东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——『告诉秦墨,纪念碑下面,朝东。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。』”
秦墨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秦墨。”周海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秦墨没有回头。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沈牧之靠在墙上,手里拿著手机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秦墨问。
沈牧之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机举起来——屏幕上是一个录音软体的界面,红色的录音键在闪烁。
“全程录音。”沈牧之说,“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承认了他认识李彦斌,承认了他知道方诚的死。这两点,加上我们手里的其他证据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人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开了,他们走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秦墨看到走廊尽头,周海东的办公室门还开著。周海东站在门口,看著电梯的方向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一下。
然后电梯门关上了。
电梯里,沈牧之看著秦墨。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確实在抖。他握紧了拳头,又鬆开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你是在愤怒。”
“对。”秦墨靠在电梯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“我在愤怒。马建国死了。我亲手把他送到那个房子里,亲手把他交给了一个在阁楼里等著的人。他的死,是我的错。”
“你不可能检查到每一个角落。”
“我可以检查阁楼。我没有。”
“你在自责。”
“对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。秦墨睁开眼睛,走出电梯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公务员们抱著文件走来走去,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八楼下来的人。
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楼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太阳已经西沉了,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像被火烧过的纸灰。
他点了一根烟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牧之站在他旁边。
“等。”秦墨吸了一口烟,“等方诚的定时消息。等媒体的报导。等省纪委的介入。等周海东犯错。”
“如果他不再犯错呢?”
“他会的。”秦墨把菸头弹进垃圾桶里,“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了那些话——那些威胁的话——说明他已经慌了。一个不慌的人,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威胁一个警察。他已经开始犯错。”
沈牧之没有说话。他看著天边的晚霞,沉默了很久。
“秦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方诚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『纪念碑下面,朝东。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』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在告诉我,真相就像太阳一样。你可以闭上眼睛,假装它不存在。但它总会升起来的。”
沈牧之点了点头。“你相信吗?”
“我相信。”秦墨转过身,看著沈牧之,“但我不相信太阳会自己升起来。你需要把窗帘拉开。”
他走下台阶,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车窗摇下来,他看著沈牧之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秦墨的车驶出了市政府大楼的停车场,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。沈牧之站在台阶上,看著那辆黑色吉普消失在街角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了方诚的定时消息界面。
五条消息。第一条已经发送。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——倒计时显示:2天14小时22分钟。
沈牧之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台阶,上了自己的车。
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而是坐在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方诚坐在他的事务所里,跟他討论案子的细节。方诚总是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。他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人。
但那个温和的人,在三个月前知道了自己只有半年的寿命。他用剩下的时间,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復仇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枚棋子。
沈牧之睁开眼睛,发动了车子。
沃尔沃驶出了停车场,朝著市区的方向开去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城市照成一片橙黄色的海洋。
沈牧之的车匯入车流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