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二两银子的股(2/2)
“卑职不敢......”
“不敢?”朱六七的目光死死钉在訥钦脸上。
“你方才说打二十鞭子的时候,问过大人没有?你那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,当自己是谁了?”
訥钦瞪著一双牛眼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但戏还没完。
最难对付的,从来不是跳出来的那个,而是那些不说话的。
他们冷眼看著,默默等著,你要贏,就得给他们想要的结果。
鄂尔奇想要什么?
要面子,要里子,要一个既能敲打訥钦、又不显得自己小气的台阶。
朱六七把台阶递过去了。
就看对方接不接。
“朱六七。”鄂尔奇终於开口。
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差的那二两,想好怎么补了?”
朱六七心头微微一松——接话了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人,卑职差二两银子,买不下她。”朱六七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但卑职有个想法——不买全,只入股。”
鄂尔奇眉头微皱:“入股?”
“寧古塔有合伙养牲口的旧例。两家合买一头牛,一家出六两,一家出四两,宰了分肉,卖了分钱。人虽不是牲口,道理却是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给眾人消化的时间。
“卑职出十八两,买她九成身契。剩下一成,归校场公有。”
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九成?”
“这算什么买法?”
“人还能这么分?”
訥钦嗤笑出声:“你他娘当这是合伙养牛?朱六七,你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?”
朱六七不理他,只看著鄂尔奇,继续道。
“大人,她往后干活挣的银子,校场抽一成。什么时候卑职凑够了二两,把那一成赎回来,她便全归卑职。”
他声音压低三分,却更显有力。
“这三个月,她是死是活,校场不担半点风险。卑职养著她,她干活,校场抽成。卑职若还不上那二两,那一成便永远归校场——大人,您永远有进项。”
话说完,他闭上了嘴。
鄂尔奇盯著他,看了一会,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那种“你小子有点意思”的笑。
他將铜暖炉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。
“笔帖式。”
“嗻!”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快步上前,躬身听令。
“记档。”鄂尔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细柔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披甲人朱六七,出资十八两,购瑞佳氏东娜九成身契。余下一成,归校场公有。期限三月。三月之內,朱六七可隨时赎买。逾期不赎,此例作废,那一成永归校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台侧。
“你至此寒苦边陲,乃是抵罪。与田宅、牲畜同列,为赏赐旗丁之物。须安分守己,贞静顺从。如有违逆,鞭笞管束,皆依旗法。”
“鏹啷”一声,铁链落地。
东娜仰起脸,凌乱的髮丝向两侧滑落,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。
朱六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颧骨微凸,面庞瘦削,薄唇因乾裂而苍白,轮廓却精致如刻。
脸上虽有泥污,却掩不住底下细腻的肤色。
骨相好,底子好,只是饿得厉害,需仔细调养。
她缓缓跪倒在雪地里。
“奴婢瑞佳氏东娜,今日起,是主子的人。”
朱六七看著她低垂的脖颈,那段弧度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晃眼。
他虚虚一引:“起来罢。”
东娜抬起眼看朱六七。
那双眼睛里,有认命的麻木,有本能的警惕,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。
这是在评估吧。
朱六七读懂了那眼神——前世太多小主播来连麦时,都是这样的眼神。
她们在评估他这个大主播值不值得跟,能不能带她们出头。
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,东娜默默跟在三步之后。
与訥钦错身而过时,老披甲人粗重的鼻息喷在朱六七耳侧,带著浓重的腥膻味,一句压得极低的咒骂钻入耳朵:“小畜生,给爷等著……”
朱六七脚步未停,目视前方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只是在两人肩膀即將交错完的剎那,朱六七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老狗,你的指头,我预定了。记好,是十根。”
訥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猛的转头。
却只看到朱六七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和那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女人,渐渐没入漫天风雪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著訥钦的后脊樑爬了上来,竟让他在这酷寒的校场上,打了个冷战。
他隨即暴怒,想追上去,却被身后几个相熟的披甲人死死拉住。
风雪淹没了来路。
朱六七的心跳在最初的急促后,缓缓平復。
如何安顿她?如何还债?
如何……在这粪坑里,先活下去,再把这天捅个窟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