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倒计时(2/2)
抽屉里,压著新写完的短篇《信》的手稿。一万两千字。
这篇稿子如果靠邮寄,在路上要走三五天。
编辑审稿几天,万一陈文渡或主编张光年要改,书信往来又得耗去半个月。
《路口》在八月號爆炸。
九月號或十月號如果不能紧跟上一篇重磅,热度就会散。
他必须亲自带著《信》去燕京,赶在八月號上市前,敲定下一期的版面。
同时,燕师大的手续、知青办的提档流程,都需要他本人在场。
时间卡死了,容不得半点拖沓。
他盘算了一下这十五个学生的进度。
该讲的考点、答题技巧、作文套路,在这两个月里,他已经揉碎了餵进他们嘴里。
他留在这里,起到的仅仅是定海神针的情绪安抚作用。
考场如战场,终究得他们自己去搏。
“提前走。”陆沉在心里落下决断。
高考前一天,他必须坐上北上的火车。
夜里。
陆沉点亮煤油灯,摊开信纸,给龚雪回信。
没有寒暄,直接回答问题。
“人在饿到发慌时,想红烧肉会流口水。流口水,胃酸就烧得慌。花生米是个乾巴巴的念想,能嚼,能骗自己。这是老秦在绝境里护著自己的一点活气。
《路口》八月见刊。手头有新稿《信》,下周回京面递。燕师大一事,劳烦令尊费心。回京后登门拜访。”
落款:陆沉。
写完回信,他把《信》的手稿整理好,装进牛皮纸袋。
接著把龚雪的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。
推开门。
院子里黑透了。
夏虫在杂草里鸣叫。太行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下像一头死寂的巨兽。
对面的杂物间亮著灯,那是郑全福现在的住处。
陆沉踩著土院子里的碎石,走到门前,抬手敲响木板。
“叩叩。”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郑全福带著困意的声音,接著是床板的嘎吱声。
“我,陆沉。”
门开了。郑全福披著衣服,打著哈欠:“陆老师?这么晚了有事?”
“进去说。”陆沉迈步进屋。
屋里堆著破扫帚和旧课桌,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土腥味。
陆沉没坐,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,看著郑全福。
“郑校长,我得提前走。”
郑全福刚端起茶缸,手一抖,水溅在裤腿上:“提前走?啥时候?”
“七月十九號,高考前一天。”
“这……”郑全福急了,把茶缸往桌上一顿,“不是说好带到考完吗?就差那几天!孩子们要是知道你考前走,心里一慌,这几个月的心血不就全完了!”
陆沉语气平稳:“考前一天的下午,看考场。看完考场,该会的都会了,不会的再看也没用。我在不在,改变不了卷子上的分数。”
“可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啊!”
“主心骨是他们手里的笔。”陆沉打断他,
“燕京那边有了变动。《人民文学》八月號发稿,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走引进程序。我必须回去落实手续。这几天错过了,后面就赶不上了。“
郑全福愣住了。
“燕京师范大学?助教?”他訥訥地重复。
在太行公社这片土坷垃地里,这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词。
陆沉没说话,就这么看著他。
良久,郑全福嘆了口气,泄像了气的皮球。
他摸出旱菸袋,塞了一撮菸叶,点燃,狠狠抽了两口。
烟雾繚绕中,郑全福看著陆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。
他知道留不住了,这个年轻人本就不属於这片黄土地。
“行吧。”郑全福磕了磕菸袋锅,“走的时候,別跟孩子们说。”
“考完最后一门,你再告诉他们。”
“档案呢?”
“明天去公社,找王社长办结。档案提出来,我直接带走。”
郑全福没接话。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