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三封信(2/2)
陆德铭坐在东边,龚家鼎坐在西边。
两个五十出头的退伍军人,一个原三十八军,一个原二十七军,打过同一场仗,转业后十几年没怎么来往。
搭上线,是两家女人在菜市口排队买豆腐时认出了对方。
龚家鼎先开的口。
“老陆,我不跟你绕。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推过去。“燕师大中文系的老吕,跟我是邻居。前天他看了河北文艺六月號,主动找我问陆沉的情况。”
陆德铭展开那张纸。上面是龚家鼎的字,写的十分乾脆並且非常简洁:
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,擬以助教身份引进。条件: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表后,系里走破格程序。教学方向:小说创作实践课。编制、户口、住房隨调。
陆德铭看了两遍,把纸折回去,没说话,倒了杯茶喝。
龚家鼎也不催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,吹了吹茶叶沫子。
“老龚。”陆德铭放下杯子,“这条路,是你替他选的,还是燕师大自己找上门的?”
“老吕自己来问的。我只递了一句话——八月號等著看。”
陆德铭点了下头。
“那就等八月號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陆沉,也没提婚事。
但龚家鼎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说了句:“我家那丫头,这几天,在看河北文艺。”
陆德铭听懂了。
他站在胡同口,看龚家鼎的背影拐过墙角,消失在槐树荫里。
……
同一个夜晚。
总政歌舞团宿舍楼,三楼西头。
龚雪坐在窗台边,膝盖上垫著一本翻开的河北文艺,上面搁著一张从排练厅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。
檯灯只开了一盏,光打在纸上,把她握笔的手照的分明。
她写的很慢。
陆沉同志:
吃看了三遍。有几个地方想不通,冒昧请教。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,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,说算了,先炒花生米?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,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捨不得?
另外,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。
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压腿,喊著拍子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,声音发闷。
她把笔尖搁在纸面上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落了两个字。
盼覆。
龚雪把信纸折成三折,塞进信封,在封口抹了一层浆糊。
她翻出从父亲那里抄来的地址,在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:
heb省保定地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收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,確认地址没有错,放进挎包里。
明天去邮局寄。
檯灯关了。
宿舍楼的走廊里传来查寢的脚步声。
......
七百里外,太行山脚下。
陆沉家里的煤油灯还亮著。
他趴在桌上,信的手稿已经写到第十一页。邮筒、等信的人、被汗浸透的信封。
每一个经手信件的人,都在等自己的那一封。
陆沉搁下笔揉了揉眼睛,把稿纸摞齐压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蛙声一片。
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,是17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有三封跟他有关的信,正在不同的地方走向他。
一封从蒲黄榆寄往朝內大街。
一封从朝內大街即將寄往太行公社。
还有一封,从总政歌舞团的宿舍楼出发,明天一早就会投进邮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