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归家(1/2)
六月的燕京热得发闷。
东直门內大街的槐树荫底下,蝉叫得不要命。
陆家住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小四合院里,三间北房带一间东厢,院子不大,一棵石榴树占了半边天。
树底下支著张掉了漆的摺叠桌,桌上搁著搪瓷茶壶、几个玻璃杯,还有一碟用报纸垫底的炒花生。
陆德铭坐在马扎上,手里捧著那本《河北文艺》六月號。
他今天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五十三岁的退伍军人,脊背挺得笔直,翻页的动作却很慢。
右手食指在某一行字底下划了两遍,嘴唇嚅动著,像是在默读。
“老陆,你倒是翻啊,一页看半个钟头,我这茶都续了三回了。”
陆沉的母亲周桂兰从北屋端著个竹篾笸箩出来,里面码著洗乾净的豇豆。
她一屁股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,手里掐豇豆,嘴里没停。
“我跟你说,隔壁张婶昨天又来打听了,问咱家陆沉是不是在报纸上发了文章。我说那不是报纸,那是杂誌,省里的杂誌,头一篇。她那张脸——”
周桂兰掐断一根豇豆,“哎哟,比吃了半斤醋还酸。”
陆德铭没接话。他把杂誌合上,放在膝盖上,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他在乡下,吃了苦。”陆德铭说了一句。
“我不知道他吃苦?”周桂兰声音高了半截,
“你看他写的那个吃——炕上念菜名,那是饿的。我就说给他寄点东西,你非拦著,说什么锻炼锻炼。锻炼成啥了?锻炼成皮包骨了吧?”
“我没拦著。后来不是寄了吗。”
“大白兔奶糖两斤,麦乳精两罐,还有我托你战友从天津捎的那袋炒麵。”
周桂兰如数家珍,“也不知道收到没有。”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。
“妈!”
陆舒从外面蹦进来,白衬衫扎在藏蓝色长裤里,两条辫子甩在肩后。
她身后跟著一个人。
周桂兰一看,掐豇豆的手停了。
来的姑娘二十一二岁,身量高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,下面是黑布鞋。
头髮齐肩,用两根黑色发卡別在耳后。
五官清秀得不像话,皮肤白,下巴尖,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,一看就是练过功的。
龚雪。
总政歌舞团舞蹈演员。
今年刚从五七干校调回来,还没正式分配角色,在团里排练候著。
这门亲事是周桂兰託了三层关係攀上的。
龚雪的父亲龚家鼎和陆德铭早年在同一个军区待过,虽不算深交,但逢年过节递过几回菸酒。
去年龚家鼎的老伴在菜市口碰见周桂兰,两人聊起子女,周桂兰当场就动了心思。
文工团的姑娘,长得周正,家里根正苗红。
唯一的问题是——陆沉人在河北乡下,连面都没见过。
“龚雪来了!快坐快坐!”周桂兰一把把豇豆笸箩推到旁边,拍了拍小板凳上的灰,“舒舒,去屋里倒糖水!”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”龚雪站在石榴树下,微微欠身,声音不大。
陆德铭点了下头,把膝盖上的杂誌隨手搁在摺叠桌上。
龚雪的目光扫过去,在那本《河北文艺》的封面上停了一瞬。
“坐吧,別客气。”陆德铭说完就端著茶缸进了屋,把场面留给老伴。
这是他的一贯作风——带兵打仗冲前面,相亲说媒躲后面。
周桂兰热络地拉龚雪坐下,一边剥花生一边打听团里的事。
龚雪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,偶尔笑一下,笑容很浅。
陆舒从屋里端出两杯糖水,一杯递给龚雪,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在门槛上。
“龚雪姐,你看过我哥写的东西没有?”陆舒下巴朝桌上的杂誌努了努。
龚雪接过糖水,看了眼那本杂誌。
“我爸提过。”龚雪说,“他说陆沉同志的文章在省里发了头条,写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看了吗?”陆舒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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