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麦田里的黑板(1/2)
“陆沉同志,打扰了。”
刘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门口。
他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信纸,胸口的英雄牌钢笔別得笔挺。
身后跟著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同事,正探头往教室里看。
陆沉放下手里的半截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认识这身行头。县里下来的人。
“我是县文化馆的干事,刘方明。”刘方明走进来,皮鞋在黄土地面上踩出声响,“这是小林。公社王社长说,前进大队那首《颂丰收》是你写的?”
陆沉点头。
“是这样。”刘方明清了清嗓子,“县里最近要编一本《易县新民歌选》,我们下乡收集素材。跑了几天,收上来一些稿子。听说你是燕京来的知青,想请你帮忙看看。”
陆沉接过那沓信纸。
《吃》虽然上了省刊头条,但那是在石家庄。
县官不如现管。以后要办手续、要了解外面的政策风向,县文化馆是个好跳板。
现在,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是真东西。
陆沉翻开第一张。
字跡歪歪扭扭,是用原子笔写的。
“春风吹绿太行山,公社社员干劲欢。大干快上多打粮,要把荒山变米粮川。”
陆沉看了一秒,抬起头。
“顺口溜。”
刘方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除了喊口號,没看见具体的干劲在哪。”陆沉把第一张抽出来,翻到第二张。
“拖拉机,突突突,开进地里把地翻。男劳力,女社员,汗水浇灌大丰產。”
陆沉把纸放下。
“意象太直白。格律不通。全是凑韵脚的废话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刘方明的脸有点掛不住了。
这几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选出来的,觉得还算工整。
“陆同志。”刘方明语气硬了点,“这是民歌,要的就是通俗易懂。老百姓就认这个。”
旁边的小林也跟著点头,觉得陆沉有点狂。
陆沉没接话。
他指著第二张纸。
“你要是真想用,得把『男劳力女社员』这种公文词刪掉。改成『铁牛喝足了油,犁开祖宗留下的黄土。汗珠子砸进地里,长出明天的口粮』。这叫诗。”
刘方明听完这句改写,脸色变了。
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陆沉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。五月的风一吹,泛黄的麦浪哗啦啦响。
前排,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,拿著半截铅笔做阅读理解。
老百姓认什么?
老百姓认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他看著窗外的麦田和学生。
1978年。恢復高考的第二年。
这些农村孩子像地里的野草,疯狂地想汲取水分。
县文化馆的人要民歌,要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。
但真正的文学,不是涂脂抹粉。
他得用这首诗,砸开县文化馆的门,拿到去保定地区甚至省里的通行证。
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经典。
北岛、芒克,食指的诗,那些真正扎根在泥土里、又有现代诗密度的东西。
得把这些內核剥出来,套上1978年的壳。
“林干事带笔了吗?”陆沉问。
小林愣了一下,赶紧掏出笔记本和钢笔。
“带了。”
“记一下。”
陆沉看著窗外的麦田,开口了。
“题目,《麦田里的黑板》。”
刘方明皱起眉头。这算什么题目?
陆沉声音平稳。
“风吹过太行山的梯田,
麦穗弯下腰,像缺水的老人。
石磨在夜里转动,
磨碎了去年的糠,和今年的盼头。”
小林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写到“去年的糠”时,她手腕顿了一下。
刘方明脸上的不屑消失了。
陆沉接著念。
“土坯房里,煤油灯烧到了底,
等高考的孩子,把黑板上的粉笔灰,
咽进肚子里,开出白色的花。”
教室外头,几个啃著红薯乾的学生停下了动作。
李招娣抬起头,呆呆地看著陆沉的背影。
“明年的麦子会黄,
明年的火车会响。
我们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,
等著一阵风,
吹过这片不说话的村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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