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书院vs宗教(2/2)
太平道的灰衣道士又来了。
他这次带了一只竹篓,挨家挨户收茱萸。
说是收,其实是要——进了门先画一道符贴在门楣上,说是避灾,然后让人把茱萸装进他的竹篓里,说是供奉中黄太乙。
乡下人不懂这些,只知道他画符不收钱,给几把茱萸也不算什么。
但这次,他在留侯乡吃了闭门羹。
先是那个拉过肚子的佃户不肯开门。
灰衣道士敲了半晌,里面才传出一句闷闷的声音:“师傅回吧,我家有车前草。”
道士没听懂,又敲了两家。
第二家倒是开门了,是个老妇,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喝水,但提到供奉,老妇摆了摆手:
“师傅,我家也没啥好东西,就这些粗茶淡饭,师傅不嫌弃就用些。”
道士接过水碗,目光扫了一圈屋里。
灶台上搁著一把车前草,旁边还有一小包粗盐。
他没多留,喝了水就走。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——都是这样。
门是开著的,水是肯给喝的,但一提供奉,立刻就开始推脱。
不是“家里没余粮”,就是“今年收成不好”,更有一个直愣愣地说了实话:“书院帖子上说,拜鬼神不如信自己。”
道士站在村口,竹篓半空。
他沉默了片刻,转身往东乡去了。
——
李孜在书院正堂听赵七稟报,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的墨半干了。
“留侯乡那边,这个月初九太平道没收到什么东西。往年这个时候,少说也有两石杂粮、十几件冬衣。那道士走到东乡才收了半篓茱萸,脸都绿了。”
李孜轻轻点头:“不用高兴太早。丟了一个留侯乡,他们还有四个乡可以活动。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雨丝细密,打在屋檐上,声音很轻。
“何况那道士后面有人。”
赵七一愣。
“小郎君的意思是?”
李孜把笔重新蘸了墨,低头写字,语气平淡:
“一个跑腿的道士,收不到东西只会怕回去不好交差。真正该脸绿的人,在陈留城里的某个地方,端端正正坐著呢。”
赵七恍然大悟:“那我们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李孜没抬头,“他不动,我们就继续贴我们的方子。他要是动了——”
笔尖落在纸上,稳稳写了四个字:
“正好顺藤。”
——
陈留城西,一处不起眼的民居。
院子里晒著几领旧道袍,墙角堆著十几只竹篓。
一个穿素灰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正屋里,面前摆著一只茶盏,茶已经凉了,没喝过一口。
他面前站著的,正是那个在留侯乡碰了壁的道士。
“渠帅,属下清点了。”
“这个月初九收的供奉,只有去年同期的三成。东乡收的也少了。南乡更惨,连一成都没收到。另外……柴乡那边,原来答应入道的那几户,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书院的月刊上讲,年成好坏不靠鬼神,靠深耕细作。他们想再等等,看看书院明年能不能帮他们修水渠。”
渠帅端起那盏凉茶,抿了一口。
“告诉柴乡的人,不用等了。”
“书院,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他搁下茶盏。
“车钱草能治拉肚子,可治不了別的。”
道士抬起头:“渠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下一期月刊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按书院说的,下月初一。”
渠帅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神龕前。
龕里供著一面黄帛,帛上画著看不懂的符文。
他背对著门口,不急不缓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够用了。”
小雨停了。
院子里晒著的旧道袍还没干,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滴,滴在青砖缝里,无声无息。
道士悄然退去。
正屋里只剩下渠帅一个人。
神龕里的长明灯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。
———
陈留书院。
李安踮著脚尖,把新写好的文稿贴在书院正堂的木板上。
他贴歪了,又踮著脚揭下来重新贴,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。
陈群看不过去,走过来替他贴好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该多喝奶。”
“我才八岁。”李安振振有词,“还能长。”
堂內散落著几案,几个学生伏在案上抄写文稿。
赵直在研究冬小麦的播种深度,嘴里念念有词;孙小乙在抄医方,抄错了一个字,赌气把整张纸揉了重写。
郭嘉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著一碗药,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叠纸。
他已经写完了第二期月刊的全部医方,目录如下:风寒初起方,用葱白豆豉;小儿积食方,用山楂麦芽;跌打损伤外敷方,用生梔子粉调蛋清。
李孜把那叠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医方这一块,写的越来越细碎,越来越实用了。
“第二期加一篇。”他说,“写邻里互助。一家有难,四邻相帮,不靠鬼神靠人手——这个道理得讲透。”
郭嘉搁下药碗:“我写?”
“让陈群写。”李孜看向正堂另一头正伏案书写的陈群,“他笔力够了。”
郭嘉点头,又问:“太平道那边——”
“赵七盯著。”李孜说,“不要紧。”
话音刚落,程昱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张纸。
“邸报。”他把纸搁在李孜面前,“刚到的。”
李孜拿起邸报,目光扫过第一行字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郭嘉察觉到了:“怎么了?”
李孜把邸报递给他。
郭嘉低头看去。
邸报上的文字很简短,不过寥寥数十字:
“鉅鹿人张角,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,以善道教化天下。州郡莫敢禁,从者日眾。”
郭嘉看完,抬头看向李孜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。
李安又在跟赵直爭辩什么,嗓门很大,隔著两道墙都能听见。
李孜伸手把邸报拿回来,折好,搁在案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铺开纸,提笔蘸墨,继续写自己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