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(2/2)
钱夏语气激昂:“去岁,我遍查《礼记》《家礼》,又参酌黄宗羲、任大椿、宋殷初、张惠言、黄以周诸家关於深衣的考证,写成一书,名曰《深衣冠服说》。还照书中所载,裁了一身,玄冠、深衣、大带一应俱全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砚之很是好奇,新文化中最极端的激进派,此时居然对復古那么上头。
要知道几年后,他可是把传统文学斥之为“桐城谬种”“选学(妖孽”,提出“应烧毁中国书籍”。
更激进的还是他提出“欲废孔学,不得不先废汉文;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思想,尤不可不先废汉文。”提出废除汉文以后,可以语根精良,发音整齐的世界语代替。
林砚之对他印象,多是来源於新文化阶段,所以看到如今推崇復古,还有模有样裁剪古汉服自己穿,有一种极度的反差感。
“反响怎么样?”
钱夏还有些怨气,苦笑道:“同僚说我像唱戏的,朋友传为笑谈。”
这还是钱夏含蓄的说法,周作人对此评价是“实在不好看,因为它完全是一件斜领孝袍,便是乡下叫做『大篷』,是穿重丧的人所著,不过它是缝边而不是所谓『斩衰』就是了。”
林砚之却来了兴致,掏出纸笔:“画给我看看?到底长什么样?”
钱夏没想到对方有兴趣,兴致勃勃地边说边画。
他自幼受旧式教育,笔墨功底扎实,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轮廓:宽袖、交领、右衽,腰间大带垂至膝下,头顶高耸玄冠,
林砚之盯著看了半晌,诚恳道:“……確实有点丑。”
钱夏一愣,这怎么还追著杀呢?只能闷声:“书上就是这么说的!”
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,书里就简单说有这么个东西,但是东西长什么样,说的並不详细,没有参考。
林砚之如是说:“清三百年禁汉衣冠,到如今连件完整的明代服饰都难寻,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衣服服饰这些文物比较特殊,墓穴里面的衣服,刚出土时还绚丽华贵的布料、丝织品,因接触空气后褪色、变脆,许多文物在搬运中化为灰烬,实在令人痛心。所以,文献记载宽泛,文物存不下来,想要復兴汉服,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。
钱夏的主张顺理成章,应有之义。恢復汉服其实和辛亥推翻满清,建立新民主共和的诉求本就是一体两面,辛亥是解决政治政权问题,汉服则是解决文化问题。
汉服运动按理说应该是在民国建立后就会出现,因为两者几乎是前后脚关係,有因必有果的关係。实际上也有,但只是类似钱夏这样零星,不成气候,反倒是让满清的服饰改编过来的旗袍成了主流。
因为民国是一个大乱世,他真正完成的目標,只有推翻满清,但没有建立新的统一的政府,国家陷入了一场新的分裂时期,没有条件也没有土壤做这件事。
“为之奈何。”钱夏嘆了口气。
“汉服復兴,並非无路可走。关键在两点:审美与经济。”林砚之说道。
钱夏不解。
林砚之继续说道:“汉服不能只讲古,更要讲美。冬穿明制,料子厚重,端庄保暖。夏穿唐制,轻薄飘逸,清爽透气。春秋穿宋制,版型適中,清雅简约。先让衣服好看、好穿、接地气,大家才愿意穿出门。此为审美。”
“汉服要活,就得有人穿、有人买、有人做。而要让人愿意穿,首先得好看、舒適、適合现代,更重要的是形成產业有利可图,由下而上,才有生命力。此为经济。”
钱夏拍案叫绝:“大才!大才!”
“我之前只想著考据復原,竟没考虑这些,难怪处处碰壁。那该从何处下手?”
“依我看,復兴当从明代入手,明代距离最近,文献最多,图像最丰。我甚至记得几款明制袄裙的样式……”
说著,他提笔勾勒:比甲、马面裙、云肩、褶襉……
线条流畅、样式雅致,看得钱夏讚嘆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