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既来之,则不安之啊(2/2)
说,这么高的柜檯,是不是怕林砚之跳起来打掌柜的头?
林砚之不慌不忙:“掌柜的,再看看。”
表是拼夕夕买的,远不如什么瑞典匠心手作那么有花头,但高精密的表芯、抗划痕的蓝宝石玻璃、镶嵌的人造钻石,隨隨便便一条在这个时代都足够唬人了。
掌柜的是人精,察觉到並不是来路不明的赃物,语气缓和了些:“款式算是新颖,大洋50块。”
“表是我在美利坚买的,买的时候500美金。”
谁知掌柜的嗤笑一声,將手錶放回柜檯:“小伙子,別把洋人搬出来,洋表我见得多了。”
“东洋表不过十几二十多块,瑞士宝璣珐瑯面怀表新货才32块。”
掌柜的愿意说那么多,无非是表明自己了解洋表的行情。
林砚之明白这块表绝对不止50块,掌柜的肯定是压价了,但初来乍到,对这民国的当铺规矩一窍不通,对行情也不了解。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,卖东西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,有了个价位,林砚之换个地方能作为参考。
沉默片刻,林砚之接过手錶,重新戴回手腕,转身就走。
掌柜的原本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帐本,眼角余光瞥见林砚之去意已决,又开口道:“小伙子,等等!你要是著急用钱,身上这件外套著实不错,羊毛的吧?我给你15块,活当!有钱了再来取,怎么样?”
林砚之脚步一顿,这套西装在现代可比手上这块拼夕夕买的机械錶贵多了,不过时代不同,商品价格也不相同。眼下身无分文,15块银元好歹能解燃眉之急,而且是活当,日后有钱了还能赎回来。
他略一思索,点了点头:“行,就按掌柜说的来。”
掌柜的见状:“写…”
一旁的小伙计瞬间握紧了笔。
掌柜的接著说:“虫吃鼠咬,光板没毛,西洋破面外套一件,活当,月息2分,当期3个月,期满赎当,本息交齐,两不相欠。”
达成了交易,掌柜的面色和善了许多,知道面前这位可能是从西洋才回来,补充了一句:“期满未赎,则所当东西归当铺所有。但按老辈子的规矩,3个月的当期满,会给你留1个月,倘若超期1个月还不来取,东西就归铺里所有。”
当期过了不来赎当的人,多半是手里紧、遇了难的人。宽限1月不计息,既是给当主赎当的宽限,也是给自家积福积德行。
月息2分,即月利率为2%,对应的年利率为24%,给宽限1个月,这期间不会有罚息、滯纳金、违约金一说。对普通人来说,压力非常大。林砚之对了一下,这可要比有的网贷的36%、23.99%,然后收取担保费、服务费,逾期三天就爆你通讯录。技术进步了,吃相反而更难看。
丫的,遇到正规当铺了。
林砚之接过十五块大洋,指尖微凉,他没有狂喜,没有鬆气,只有一种即將掀桌的平静。
他从当票上了解到具体的时局,民国二年5月,二次革命就在眼前,北平虽无大规模战斗,但是有多次暗杀、镇压。后来又经冯进京,直奉军阀来往拉锯。
北平大舞台,有梦你就来。
肩不能扛,手不能抬,军训都能中暑,林砚之会的就是写文章,有手就行。
误闯天家啊,林砚之不成为改写的入局者,就只能成为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。
笔不杀人,可笔能立心、立言、立国。
在这关键时刻,它也是一道护身符。
待人走后,那年轻小伙计搓著手,欲言又止。
掌柜斜睨他一眼,嘖了一声:“有话就说,吞吞吐吐的。”
小伙计鼓起勇气:“掌柜的……那件西洋外套,成色虽新,可料子也就那样,几乎没赚头。倒是那块洋表……少说赚个几十块,您怎么反倒把表退了?”
掌柜的用袖口擦了擦镜片:“傻小子,我自然知道那表值钱,哪怕是一两百块的高端瑞士表,我也没见过能比这块精致的,尤其是那雕数字下的钻石,雕刻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。”
“衣服是死物,人却是活的。今日我给他个体面价,他记在心里,等他哪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,第一个想到的,还是咱裕和。”
“这表呀,它跑不了。”
小伙计挠挠头:“可……万一他一去不回呢?”
“那就当结个善缘。这世道,谁没个落难的时候?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