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发配为奴(2/2)
步入古稀之年的天子,曾经因盛世伟业的滋养而神采奕奕,可自从踏上西逃之路,那层“年轻”便如褪色的金漆,一日日剥落下来。
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只有那双眼睛还留著几分昔日的锐利,偶尔一闪,仍能让人想起开元年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。
杨国忠求见时,陈玄礼已经在堂中了。
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。
杨国忠本想单独面圣告陈玄礼的状,没想到陈玄礼来得更早。
李隆基没有让他们分开奏对,而是一併召入。
老皇帝坐在胡床上,半闔著眼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。
杨国忠率先开口,將水源处的衝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末了道:
“禁军骄横不法,殴打朝廷命官,若不严惩,恐生大乱。正所谓乱世用重典,臣请陛下下旨,將滋事军卒交由三法司处置。”
陈玄礼伏地叩首,“龙武卫出长安时四千余人,一日之间逃亡近千。余者飢疲交加,家眷尽陷长安,军心已近崩溃。
今日杨相家奴欺压禁军,险些酿成火併。
臣竭力弹压,尚能维持,但若再这般下去,臣实在没有把握。”
他抬起头,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恳切。
“臣追隨陛下三十余年,不敢有一日懈怠。臣只求陛下体恤將士,稍加安抚,莫要让忠心护驾之人寒了心。”
他没有明说“再逼下去禁军就要反了”,但李隆基听得懂。
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开,浑浊的目光在陈玄礼和杨国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杨国忠察觉到了危险,立刻接话:“臣请陛下调剑南兵北上,接替龙武卫护驾。龙武卫將士疲惫,正好可以休整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用心歹毒。
调剑南兵来接替龙武卫,就是要夺陈玄礼的兵权。
剑南兵是杨国忠的嫡系,一旦换防,陈玄礼就成了光杆將军,禁军也彻底落入杨氏之手。
李隆基眯起眼,目光在杨国忠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看出了杨国忠的心思。
但他没有说破。
这时,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。
“陛下。”
杨贵妃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她刚梳洗完毕,换了一身素色襦裙,虽不及往日华贵,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晨光中依然动人心魄。
“臣妾听闻蜀中有天下最好的蜀锦,臣妾的衣裳都落在长安了,到了蜀中,陛下可要替臣妾置办几身新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波流转,嘴角含笑,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与她毫无关係。
李隆基看著她,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柔光。
这个女人陪了他十几年,从华清池到兴庆宫,从霓裳羽衣到渔阳鼙鼓。
天塌下来了,她还是这副模样,还是只关心衣裳和首饰。
是真的不懂事,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事,好让他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喘口气?
李隆基握住她的手,轻拍了拍。
“好。到了蜀中,朕替你置办。”
他转向陈玄礼和杨国忠,语气恢復了天子的威严,却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。
“不必再爭了。玄礼,好生安抚禁军,待到剑南,朕自有厚赏。”
陈玄礼正欲叩首,却又听皇帝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朝廷公卿不可欺,那军卒叫甚名字?”
杨国忠狂喜,抢话道:“乃龙武校尉叫郭……对,郭威。此人骄横跋扈,扰乱军心,內藏奸诈,不可不严惩!”
“撤他校尉一职,贬为庶民,给……”李隆基宠溺地看了眼杨贵妃,道:“去国忠府上当差,以作惩戒。”
杨国忠大拜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陈玄礼面色如铁,叩首告退。
走出县衙大门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烈日如炎。
他什么都没说,翻身上马,策马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