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彼可取而代之(2/2)
郭威这番话正中陈玄礼心头痛处。
开元初年,圣人意气风发,克制私慾,广纳諫言,人人讚颂其有太宗遗风。可自从李林甫拜相、杨贵妃入宫,一切都变了。
陈玄礼看在眼里,却爱惜己身,明哲保身。
“你所言有理。”陈玄礼终於开口,语气却更冷了几分,
“但你包藏祸心。口口声声替老夫著想,为何不当面稟明老夫,而是勾连將官,鼓譟士卒?”
郭威张口要辩解,被陈玄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你以为拿著一块玉佩,就能代表东宫来命令老夫?”
陈玄礼站起身,绕过帅案,走到郭威面前。
老人比郭威矮了半个头,但那股积威之下,郭威竟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。
“你的算盘打得不错,但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陈玄礼盯著他的眼睛,“老夫不是被人推著走的人。便是动手,也是因为老夫自己要动手,而非你在后面煽风点火。明白吗?”
郭威沉默片刻,低头抱拳:“末將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陈玄礼摇头,“但没关係,你会明白的。”
他转身走回帅案后面,重新坐下,拿起那枚雕龙环佩看了一眼。
然后把环佩推了回来。
“拿回去。”
郭威一愣。
“回去稟报太子。”陈玄礼道,“老夫遵他令,剷除奸佞,清理君侧。”
郭威收起环佩,拱手道:“末將替殿下谢过大將军。”
“你还不配。”
陈玄礼冷刺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嘲讽。
这是在报复方才那番“二罪论”。
郭威腹誹了一句,但面上恭恭敬敬:“大將军英明。”
陈玄礼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:“少来这套。说正事。”
语气骤然一变,从威压试探切换成统帅部署时的乾脆利落。
“今日午时三刻,行在抵达马嵬驛。老夫將在那里动手。”
郭威精神一振。
“但你,”陈玄礼眯眼覷著他,
“休想置身事外。老夫命你率本部兵马充当前锋,敢有退却,以叛逃论处,就地斩首。太子也不会为你伸冤。”
这恰恰正是郭威想要的。
冲在最前面,才能抢到最大的功劳,才能控制皇帝。陈玄礼以为这是惩罚,殊不知正中他下怀。
“末將谨遵大將军令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陈玄礼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忽然,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。
“逼宫之事,骆奉先不知情。”
郭威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了。
兵諫也好,清君侧也罢,说到底就是逼宫谋反。
一旦事后清算,参与者、知情者一个都跑不了。
陈玄礼自己是主谋,躲不掉,但他要把骆奉先摘出去。至於是爱才,还是別的什么原因,那就不得而知。
“末將明白。”郭威道,“末將唯大將军马首是瞻。”
“你倒是乖觉。”老人嘴角微动,不知是讥讽还是讚许,“回去先安抚士卒,莫要走漏风声。”
“诺。”
郭威转身要走,陈玄礼又叫住了他。
“郭威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骆奉先是个將才。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,但郭威听懂了。
这不是评价,是託付。
老將军在用自己的方式交代后事。
其实,大可不必,歷史上陈玄礼也就比玄宗早死两年而已。
郭威转过身,郑重拱手:“骆兄之才,末將素来钦佩。”
陈玄礼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
郭威掀帘出帐。
天色已经透亮,远处绿树成荫,鸟雀腾飞。
骆奉先靠在帐外一根木桩上,见他出来,迎上两步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郭威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骆奉先低低的一句。
“保重。”
郭威没有回头,只抬起右手,轻轻摆了一下。
大日凌空,杀机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