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归途与余波(2/2)
脚步声快速远去,隨即,是更加急促的、数人靠近的脚步声。
一个空洞、平静、却仿佛蕴含著无形压力的、熟悉的女声,在极近的距离响起:
“把他抬到『不语斋』静室。准备热水,伤药,乾净的衣物。通知武库,调『续骨生肌膏』和『养魂香』。另外,他怀里的东西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是白小棠。
陈不语紧绷到极致的心神,终於在这一刻,彻底松垮下来。安全了……至少暂时安全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抬起,移动。耳边是白小棠清晰、冷静、有条不紊的指令声,以及其他人快速、无声的行动。他不再强撑,任由那深沉的、混合了剧痛、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弱感,將他拖入真正无梦的、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陈不语再次醒来时,是被左眼深处一阵异常清晰、有力,甚至带著一丝奇异“饱满”感的搏动唤醒的。
他睁开眼。
视线所及,是熟悉的、简陋却乾净的石室天花板。身上盖著乾燥、带著阳光味道的粗布被褥。他躺在一张铺著厚实草垫的木床上,身下是久违的、属於“床”的柔软触感。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、苦涩却清冽的草药味道,混合著一丝极其淡雅、仿佛能抚平躁动的奇异檀香。
他试著动了动手指,虽然依旧酸痛无力,但至少能听使唤。左手手肘处传来阵阵清凉和微微的麻痒感,似乎被仔细包扎固定过,剧痛减轻了许多。身上的伤口也都被清理、敷药、包扎妥当,虽然一动还是疼,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、持续的尖锐痛楚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石室一角的木桌上,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。油灯旁,坐著一个人。
叶知秋。
他依旧穿著那身灰色的布衣,脸色比起之前更加苍白,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紫,那是蚀灵毒深入臟腑的跡象。但此刻,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,甚至带著一丝陈不语从未见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,正静静地看著他。
看到陈不语醒来,叶知秋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用目光,无声地询问著他的状態。
陈不语张了张嘴,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叶知秋似乎明白了,起身,走到桌边,倒了一碗温热的水,端到床边,小心地扶起陈不语的上半身,將水碗凑到他唇边。
温水滑过乾裂的喉咙,带来一丝刺痛,更多的是滋润。陈不语贪婪地小口喝著,直到一碗水喝完,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一些,勉强能发出嘶哑的声音:
“叶……哥……药……”
叶知秋扶著他重新躺下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:“白镇守使看过了。药力有损,但尚可一用。她已著手调配,配合其他手段,或可再为我续命一段时日。”
陈不语心头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至少,这拼死带回来的药,没有白费。
“大师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床头——那里,放著一个用乾净白布包裹的小小包袱,包袱旁,是那面“半面铜镜”。
叶知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,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彩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石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,才用极其沙哑、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的声音说道:
“静渊高塔的『地脉镜』,自你们进入『九江里』后,便彻底失去了对看塔大师的感应。昨夜,地脉镜观测到『九江里』所在区域的地脉,曾有一次短暂的、剧烈的异常震盪,隨后……归於一种奇异的、比以往更加深沉的『死寂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陈不语脸上,那眼神里,是陈不语看不懂的、混合了悲伤、瞭然、以及某种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。
“白镇守使说,大师留在塔中的本命魂灯……在震盪发生时,骤然大亮,隨即……彻底熄灭。”
魂灯熄灭。
陈不语的心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沉入无底寒渊。虽然早有预料,虽然亲眼见到了那些冰冷的遗物,但当这个最坏的消息被如此直白地证实,那种沉痛和愧疚,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將他淹没。
看塔大师,那位深不可测、如山岳般可靠、最后时刻將他推出死地、自己却可能永远沉眠於黑暗水底的老僧……真的,回不来了。
是为了救他。
石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、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良久,叶知秋才再次开口,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,但深处,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:
“你带回来的碎片……或者说,碎片与你的『联繫』,白镇守使已经初步探查过了。很……复杂。她说,等你稍微恢復,需要立刻去见她。关於碎片,关於『迴响』,也关於……大师最后可能留下的线索。”
他看了一眼陈不语依旧苍白虚弱的脸,补充道:“不必现在。你先养伤。至少,先把骨头长好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,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不语,仿佛在確认著什么,又仿佛在守望著什么。
陈不语闭上了眼。左眼深处,那冰冷的、与碎片相连的悸动,依旧清晰。脑海中,那些破碎的水流画面,那道温暖金光女子下沉的身影,看塔大师最后將他推入裂缝的决绝眼神,叶知秋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身影,秦老师日渐虚幻的轮廓……无数的画面、情绪、责任,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还活著,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这条守夜人的路,沾满了更多的血,背负了更沉的债,也指向了更加幽深莫测的前方。
(第三十一章完
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