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丁二十三(2/2)
“这……许是流寇残暴,杀人后泄愤……”
“好一个泄愤。”李閒指著赵蒙生,“这位是將作监的匠人,流寇求財,杀他做甚?”
“兴许是抵抗时被杀害。”
“既是流寇杀人越货,为何尸身被堂而皇之地弃置在官道正中央?”
田元信拿袖子抹了抹额头,忽然直起腰板。
“李员外郎所问,田某受教。”他语气转淡,“只是,查田量地是本行。刑名之事,恐怕……不在员外郎的职分之內吧?”
权知。
两个字而已。
一个临时差遣的“权知”拿来质问正六品的县令?换了平时,他连理都不用理。
“田县令说得对,刑名不是我的本行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朝萧瑀的方向微微侧身。
“可京畿春耕宣慰使的隨员,在宣慰使辖区內遭遇刑案,萧公授意我先行勘问。田县令若有异议,不妨去向萧公当面请示?”
田元信的目光越过李閒,对上萧瑀。
萧瑀冷眼旁观,一言不发,但眼底的杀意已然沸腾。
田元信的腰板又弯了下去。
僵持间,大队人马终於赶到。
县尉曹隨,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。
他对著萧瑀和田元信行过大礼,一挥手,带著的不良人立刻散开勘查。
半炷香后,曹隨拍掉手上的浮土,走到萧瑀面前。
“稟萧公,下官已查验过周边痕跡。路面蹄印混杂,事发时定然极其混乱。其中有几处马蹄印偏小,蹄铁磨损严重,不似官马的铁掌。另有几处脚印深浅不一,其中两处靴印印痕奇特。”
他顿了一顿,似在斟酌措辞。
“靴底纹路宽而浅,前掌有明显的外翻磨损,正是突厥人常穿的翻毛皮靴。”
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曹隨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布包,当眾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铜扣和半截箭簇。
“下官在路边草丛中另搜获两件物证。铜扣为突厥人惯用的腰带饰件,箭簇为骨制三棱头,非我大唐制式,与突厥猎弓所配完全吻合。”
他直起身来,目光扫过周围。
“此外,车辙自北而来。同官县北,恰有一处兵部刚设立的突厥降户安置营。下官斗胆猜测……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田元信。
“此案或是突厥降户不服管教,与本地汉民因分配不均起了衝突,矛盾激化,最终酿成惨剧。”
话音落下,队伍后方炸开了锅。
隨行的公差和护卫本就对血案感到愤怒,此时听闻是突厥人干的,情绪立刻被点燃。
“早说了不该把这些狼崽子放进来!”
“引狼入室!这帮蛮子留不得!”
“萧公,定要將这些胡人严惩!血债血偿!”
……
曹隨垂手立在一侧,头低著,瞥了一眼田元信,似有犹豫。
李閒站在人堆里,静静地看著他。眾多念头闪过,一一压下,脸上什么都没露。
萧瑀冷冷地看著眼前沸腾的人群,半晌,一抽马鞭。
“收殮尸首,確认身份,知会家属。此案交由同官县暂理。限十日內捉拿真凶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未查明真相前,任何人不得妄议。违令者,以惑乱军心论处,斩!”
曹隨脸色一变,连连称是,赶紧指挥不良人上前搬动尸体。
队伍重新启程,朝著同官县城进发。
李閒骑著灰驴,落在队伍最后。
马四紧紧跟在旁边。
“你刚才看出的门道,咽回肚子里。”李閒微微偏头,声音极低。
马四拼命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李閒回头望去。那几辆沾满血污的板车已经被衙役拉走,只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车辙。
赵蒙生那张总是缺个门牙的笑脸,在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这段时日,这小子学会了认字,学会了量地,学会了看懂复杂的查田帐本。
“监丞,俺去给您露一手,保证把那些村正忽悠得找不到北!”
下乡那天,他背著包袱,回头冲李閒咧嘴一笑,仿佛还在眼前。
……
当晚,队伍在同官县城外扎营。
萧瑀拒了田元信的接风宴,连城门都没进。
老头子把自己关在大帐里,连送晚饭的士卒都被轰了出来。
李閒掀开厚重的帐帘,走了进去。
“萧公,我想去突厥降眾安置点走一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