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分路(2/2)
六十五架曲辕犁在晨光中分成三路。
东路归东宫劝农队,三十架犁配太子亲笔《劝农令》手卷,出潼关向洛阳方向铺开。
南路归越王府,二十架犁、十二辆牛车,走蓝田道入商州。
北路排场最大。
十五架犁並作一队,打头的丈二红旗下书金漆大字——“京畿春耕宣慰使萧”。
萧瑀换了一身絳紫官袍,腰系金鱼袋,骑一匹西域青驄马。
身后八名持戟府兵,二十名隨员公差,列队齐整。沿途乡官远远望见旗號,没有不让路的。
“萧公。”李閒换了身灰褐圆领袍,混在隨员队伍里拱手,“北线十三县,路最远,乡情最杂。萧公怎的不拣南路?”
萧瑀连正眼都没给他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老夫是宣慰使,不是避事使。”
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。
那匹青驄马蹄子一磕,稳稳地踏上了北去的官道。
李閒看著那道絳紫色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这老头儿,真有东西。
东路出潼关、入洛阳,,那是大唐的门面,沿途州县官吏最在意“上面怎么看”,太子的名號往那儿一亮,配合度不会低。
南路走蓝田、商州,沿途多关陇勛贵庄园,世家插不进去几根钉子。
可北路不一样。
北线十三县,就有七个红圈。
涇阳北境清河崔氏置地千亩,三水有滎阳郑氏的族產……
萧瑀要走北路,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就该他来啃。
李閒骑驴缀在队尾,怀里揣著张行成连夜写就的《北线劝农备忘录》。
十三县县令的人名、出身、治绩、后台,密密麻麻列了七页纸。
张行成在地方磨了十几年,这些东西是他压箱底的家底。
李閒翻过一遍,已经记住了大半。此刻装作无事地把纸卷塞回袖口,眯著眼看前方的路。
北线的官道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稀。
过了涇河,连路边的麦田都变了模样。
涇阳县界。
队伍翻过一道缓坡,涇阳县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。
李閒骑在驴上,第一眼看过去,心里就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官道以东,一望无际的田垄齐整。
垄沟修得笔直,每隔百步就有一口新砌的水井。
有佃户正吆喝著健硕的耕牛,那直辕犁虽然笨重,但在充足的畜力下强行翻开了泥土。
田庄的大门在高处,青砖到顶,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,狮口含球,威严肃穆。门楣上掛著一块匾,黑底金字——“崔氏別业”。
官道以西,他勒住了驴。
那边的田,稀稀拉拉。东一片西一片,中间夹著大片大片的荒草。
三个半大的孩子正勒著绳子充当牛马,拉著一具豁了口的木犁。
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边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。
一个老农蹲在门槛上,手里端著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稀粥。
他的目光越过碗沿,看向官道以东那片青黑的麦田。
那目光只有一种习惯了贫瘠之后的、木然的平静。
这就是涇阳。一县两重天。
一个是崔家的涇阳。一个是百姓的涇阳。
“进城。”
萧瑀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,冷得像一盆兜顶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