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探胡营(2/2)
李閒笑著给眾人斟上。
他注意到,为首那人始终没有抬头,刀子划过羊肉的手法极其精准,每一片都薄厚均匀,刀刃与骨头的角度分毫不差。
这是用刀的行家。
烈酒是草原汉子最好的朋友,也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几碗下肚,话匣子渐渐鬆动。
“李掌柜,你这酒,够劲!比俺草原上的马奶酒,更像一头撞进心口的野牛!”满脸横肉的汉子名叫巴图,脸已红到了脖子根。
“可再好的酒,也喝不出个家来啊!”巴图大著舌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。
他曾是頡利可汗麾下的千骑长,如今却只能在长安的安置点里领救济粮。
“你看看我们这些兄弟,官家给盖了土房子,发了口粮,说是过好日子。可狼是吃肉的,总吃草怎么活?”
周围几个汉子也放下羊腿,有人低骂,有人嘆气。
“有人想回漠北,说那里才是我们的家;有人说留下,可留在这儿,我们能干什么?当一辈子农夫吗?我巴图半辈子在马背上,连锄头都不会握!”
“巴图,喝多了就去睡觉,別在这儿发癲。”
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让巴图瞬间噤了声。
出声的正是那个穿汉人青袍的年轻人。
此刻他放下手中的刀,抬起头来。
这人高颧深目,是明显的铁勒面孔,但头髮束得整整齐齐,衣服虽破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,通身气度与周围的落魄胡人大不相同。
若不是出现在这胡邸,倒真像个落魄书生。
“契苾……契苾兄弟。”巴图缩了缩脖子,显然对这人极为忌惮。
那人站起身来。
李閒心中一凛,这人身上有一股子藏不住的血腥气,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將领才有的气场。
“铁勒族,契苾沙门。”他自报家门,对著李閒微微拱手,双手交叠,礼数周全,“李掌柜的酒是好酒,不过这大冷的天,专程跑到这腌臢地方来送酒,倒是个热心人。”
李閒面上不露,笑著拱手回礼:“契苾兄弟说笑了。这贞观春性子烈,寻常酒客消受不起,倒是草原上的好汉们懂得它的好。生意嘛,总得自己跑。”
“哦?”契苾沙门嘴角微微一挑,“西市胡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李掌柜偏偏挑了这家邸店。这份眼光,倒不像个单纯的卖酒人。”
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。
李閒心头一紧,知道遇上了硬茬子。
“契苾兄弟,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会做,雪中送炭才能交到真朋友。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,就是眼睛好使,知道谁是真懂酒的人。”
“李掌柜这张嘴,比你的酒还厉害。”他端起酒碗,与李閒碰了一下,“请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这一碰杯,气氛便鬆快了些。巴图等人见契苾沙门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,胆子又大了起来,七嘴八舌地聊开了。
李閒一边应酬著眾人,一边留心观察契苾沙门。此人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,既不冷场,也不多言,像个精於算计的棋手,每一步都留有后手。
这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地方。
酒过三巡,巴图已经彻底放开了,拍著桌子大倒苦水,“李掌柜,你是不知道,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有多难。官家说是给了安置,可那点口粮够干什么?我们突厥人,祖祖辈辈在马背上,你让我们拿锄头,那不是笑话吗?”
“巴图。”契苾沙门又开口了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契苾兄弟,我就是说说……”巴图立刻怂了。
“说可以,別胡说。”契苾沙门端起酒碗,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,“李掌柜是生意人,不是官家的人,你跟他说这些,除了让人家为难,还有什么用?”
李閒心里警铃大作。
此人要么是彻底认命、只想安生过日子的聪明人,要么就是比巴图危险十倍的角色。而以他的气度和见识,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他决定主动出击。
“契苾兄弟这话说得在理。”李閒嘆了口气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,“不过说实话,我这心里头也不是没有嘀咕。你们这些人要是真过不下去,闹將起来,我这酒还卖给谁去?所以啊,我也盼著大家好。有什么难处,说出来,能帮衬的我一定帮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