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天子入梦,长安水深(2/2)
街上胡商的驼队叮噹作响,卖糖人的老汉吹著走了调的嗩吶,几个光屁股的小子正追著一条瘸腿的野狗满街跑。
一切如常。
可一切,已不同了。
戌时,坊门关闭的鼓声响起。
李閒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胡老六从隔壁探出头。
“李哥儿,过来喝两口?”
还是那小马扎,两碗最劣质的浊酒,酸得掉牙。
“今儿这几位,来头不小吧?”胡老六眼风扫过街对面,声音压得像耳语。
李閒闷了口酒,只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胡老六嘆口气,“你以后,自己当心。这长安城,水深著呢。”
“你看著繁华。”他指著对面黑漆漆的坊墙根儿,“可这坊墙根儿底下,哪年不冻死几个外乡人?死了,一张破蓆子捲走,第二天地上乾乾净净,就像从没来过。”
“知道我为啥还待在这鬼地方不走吗?”胡老六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怕死在外头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长安再不好,好歹……死了能有张蓆子卷。”
他起身,拍拍李閒肩膀。
“李哥儿,俺老六看得出你跟我们不一样。”他声音更低,“但你记著,这长安城,不认你的手艺,不认你的脑子,它只认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命硬不硬。”
胡老六回屋了。
李閒一个人坐在寒风里,许久,忽然笑了。
既然安生不了,那就不安生了唄。
他起身回店,上好门板,吹灭油灯,摸黑躺下。
这一夜,他睡得极不安稳。
梦里,那张脸变幻莫测。
笑、怒,转眼又成龙椅上威严的画像,双眼直勾勾盯著他,质问:“朕问你,为何不跪?你可知朕的江山,百姓的福祉,在你眼中,不过是几句轻飘飘的预言?你知晓未来,却为何甘於苟且,坐视不理?”
画像又扭曲成无数挣扎的浮户,冻死的乞丐,他们伸出枯瘦的手,指著他,无声控诉:“你知晓未来,为何不救?”
李閒猛地惊醒,冷汗湿透衣衫。
窗外漆黑。坊门宵禁的鼓声早已过去,长安夜色静得可怕,连狗叫都无。
他躺回去,盯著房梁发呆。
穿越两年,他用“苟”字诀活了下来。
抱大腿?他曾想过。穿越之初,也幻想过献上后世知识,一步登天。
可结果,李閒想骂娘。
他告诉自己,他不是救世主,没那本事也没那义务去改变什么。什么土地兼併,什么科举弊端,房玄龄、杜如晦那些人精不懂?
他们懂,但他们也无能为力。
他一个厨子,凭什么?
他盯著房梁半宿,没想出答案。
可今天,那位爷的出现,命运已经找上门,再装死,就是真的找死。
他躺平太久。
久到忘了,自己曾是个不甘平庸的穿越者。
长安水深,那便搅它一搅。
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