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 鬆手(2/2)
……
傍晚,沈灿在弓房后面的空地上练箭。
今天他没有急著拉弓,而是先站了一会儿。
培元伏虎桩。
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,重心下沉,两臂自然下垂。
气血从丹田往四肢走,走得很慢,像水渗进干土里。
他站了大约一刻钟,感觉到气血走完了一个循环,才拿起弓。
第一箭。
三十步,靶心偏左半寸。
他没有调整,直接搭第二箭。
第二箭,靶心。
第三箭,靶心偏右一寸。
第四箭,靶心。
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。
三十箭里,靶心十二箭,靶心一寸以內十一箭,剩下七箭散在外圈。
比三天前好了一点。
三天前是靶心九箭。
他把箭从靶子上拔下来的时候,注意到一件事。
今天拉弓的时候,伏虎破弓手的劲路比以前更顺了。
以前拉弓到满弦的时候,劲力会在肩膀和手肘之间卡一下,像是有个结没打通。今天没有。从指尖到肩头,劲力走了一条直线,中间没有停顿。
不是他刻意练的。
是这十二天,每天五十箭,身体自己磨出来的。
沈灿站在靶子前面,攥著一把箭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的茧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但他摸得到。
他又拉了二十箭。
这二十箭他换了个练法,每一箭出手之前,先把匿息术压到最低,然后在松弦的一瞬间,把气息全部收住。
射箭和匿息同时进行。
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练法,没人教过他。
道理很简单——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在暗处射箭,他不能让任何人在箭出手之前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二十箭射完,天黑透了。
沈灿收弓,把箭插回箭囊,往回走。
经过弓房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弓房已经关门了,老张头走了,小陈也走了。门上掛著一把铜锁,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。
沈灿看著那把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在武馆侧门口,那个杂役对来报名的人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没有凭据的,得先过一轮筛。”
他有凭据吗?
一块灰皮木牌,记名学徒。
说有也有,说没有也没有。
记名的身份,在武馆里头勉强算个人,出了武馆的门,跟散修没什么两样。
考武举的时候,人家要的是正式弟子的文书,不是这块三两银子买来的木牌。
当初老爹花五百两买的亲传弟子名额,那才叫凭据。可惜原来那个沈灿,第三天就翻墙跑了。
如今他拿著三两银子重新进来,从最底层往上爬。
考核场上,外面来的人没有师承,得先过筛。他好歹有这块牌子,不用过那一关。
但记名的想升外门,比外面的人挤进来还难看。
外面来的,人家只当你是新人,考不上也不丟脸。
记名的考不上,那就是在武馆待了这么久,连外门都够不著。
沈灿转身,往长寧街的方向走。
不,今天不去老秦那儿了。
有些事情,不用问別人。
他站在巷口,夜风从街面上灌过来,吹得他衣角动了一下。
二十二天。
他想起住处里的几张脸。
苏婉白天在街上帮人缝补,晚上回来手指上全是针眼。
铁柱在武馆外院扛石锁,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。瘦猴和阿水在码头打零工,有活就干,没活就饿著。
五个人挤在长寧街那间租来的破屋子里,谁也没说过一句“不行了”。
他们跟著他,是因为他姓沈。
沈家倒了,人散了,就剩这几个。
他得给他们一条路。
也得给自己一条路。
沈灿把弓背紧了一些,迈步往住处走。
脚步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但走著走著,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,又鬆开了。
攥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茧子磨过弓弦的触感。
鬆开的时候,夜风钻进指缝里,凉的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