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 人情(2/2)
“小的又不是瞎子。”铁柱往弓房后面的空地努了努嘴,“您每天收工后在那儿射箭,小的路过看见过好几回。三十步,十箭里少说七八箭在靶心附近,外院那些记名的,能有您这准头?”
沈灿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铁柱一眼。
铁柱这人,心直,嘴也直,但不傻。他说这话不是拍马屁,是真觉得少爷该去。
从沈家倒了那天起,下人跑了个乾净,就剩铁柱这几个从小养大的家丁死活跟著。如今在武馆做力工,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,从没含糊过。
“考核考什么,你知道吗?”沈灿问。
铁柱摇头:“告示上没写细的,就说下月十五,在武馆校场,由馆主和几位教头主持。具体考什么,得去武馆问。”
沈灿没再说话。
铁柱蹲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有点泄气:“少爷,您要是不想去就算了,小的就是觉得……您这人吧,什么都好,就是太闷。有机会摆在面前,您好歹伸手够一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灿说。
铁柱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行,小的走了。后院那边还有半车石锁没搬。”
沈灿看著他走出后门,拐进巷子里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磨弓臂。
砂石磨过木头的声音很细,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被削薄。
……
收工后,沈灿没有先去练箭,而是去了老秦铺子。
铺子里没什么客人,老秦坐在柜檯后面,面前摊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,手里拿著把小刀,在弓臂上一点一点地刮旧漆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沈灿走进去,照例帮他整理弓料。
铺子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和沈灿翻动弓料的声音。
老秦忽然开口:“今天街上挺热闹。”
“武馆贴了告示,招外门弟子。记名的都在议论。”
“嗯。”老秦没抬头,“你想去?”
沈灿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手里的弓料放下,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值不值得。”
老秦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刮。
“值不值得,看你图什么。”老秦说,“图学拳脚,你用不著考外门,你自己在角落里站桩,。图吃喝,外门弟子自己掏束脩,头半年还得倒贴。”
沈灿没吭声。
老秦把弓臂上的旧漆刮乾净了一小段,对著油灯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但有一样东西,不考上去拿不到。”
沈灿看著他。
老秦用刀尖点了点柜檯上的弓臂:“凭证。”
这个字沈灿中午已经听过一次了。
“武举人的路,不是谁都能走的。”老秦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散修没有出身,考场的门都摸不著。武馆正式弟子、武师亲传、军伍在册,这三条路,你现在够得著哪条?”
沈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外门弟子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老秦把小刀搁下,拿布擦了擦手,“外门弟子那个名头,不是让你去学什么拳法刀法的。你自己有什么底子,你自己清楚。你缺的不是功夫,是一张纸。”
一张纸。
一个身份。
一条路。
沈灿站在铺子里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他想起下午铁柱说的话——“有机会摆在面前,您好歹伸手够一下。”
他又想起前天后背上的冷汗。
陈三还在掂量。那条通判养的狗,当初领著人抄了沈家,如今又顺著长寧街摸过来。
刘管事的巡查还在,弓房的活还能干。但这些东西,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。
弓房是別人的弓房,刘管事是別人的管事,老秦的铺子是老秦的铺子。
他沈灿,到现在为止,什么都没有。
一把弓,一身还在长的箭术,一个面板上慢慢爬的数字。
当初老爹花了五百两银子,给他买了个亲传弟子的名额,武科举荐的文书都备好了。他倒好,第三天嫌站桩腿酸就翻墙跑了。
如今拿著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记名学徒,连那块灰皮木牌都磨得溜光。
如果能考上外门弟子,哪怕只是外门,那就是他自己挣回来的东西。
谁也拿不走。
“考核的事,”沈灿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老秦看了他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重新拿起小刀,继续刮弓臂上的旧漆。
刀尖在木头上划过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铺子外面,天已经黑透了。长寧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,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慢。
沈灿帮老秦把铺子收拾好,出了门。
走在街上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月亮,天上全是云。
但他知道月亮在云后面。
下月十五。
还有二十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