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她心乱如麻(4000字)(1/2)
核桃湾生產队的红苕地里,下工的哨子还没吹响,可婶子们的劲儿头早就鬆了。
一垄垄的红苕藤被翻在一旁,露出底下被锄头撬松的泥。
滚圆的红苕沾著湿泥,一嘟嚕一嘟嚕地躺在地里。
男劳力们还在坡上挥著锄头,可田埂边的妇女们,又是三三两两地偷起了懒。
张婶把锄头往地里一戳,搓了搓手上的泥,一屁股坐在了田埂的阴凉处。
她扯著脖子朝不远处的黎婶喊。
“黎家那口子,歇会儿歇会儿,这都快吹哨子了,还这么使劲刨个啥劲?
哎呦喂,这三伏天早过了,天还是热的人嗓子冒烟,不行了,我得先歇著。”
黎婶本就累得腰杆发酸,听她这么一喊,也顺势就坡下驴,就地一蹲,拿起毛巾擦擦脸,嘆了口气:
“可不是嘛,这鬼天气,秋老虎比三伏天还磨人。
这红苕地刨了快半个月了,天天弯腰弓背的,我这老腰都快断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
旁边的王婶也凑了过来,手里还捏著个刚从地里抠出来的小红苕。
她隨手把小红苕在衣角上蹭了蹭,就拿起来咔嚓咬了一口。
“还是男劳力好,一天挣10个工分,咱们累死累活,一天顶天了才六七个。刨到年底也分不了几个钱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手里的活计早就停了。
说话的功夫,又有几个婶子凑了过来,田埂上不一会就聚了一堆人。
大傢伙累了一天,难得偷会懒,嘴一閒下来,话题就跟长了腿似的,东拉西扯,没个定数。
有人说起了家里的鸡下了八个蛋,有人念叨著下次赶场的时候要扯几尺布,给娃做新衣服。
还有人说著水利工地上的新鲜事。
说著说著,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中午那通炸翻了天的广播上。
“哎,你们说,中午广播里说的高考恢復是真的吧?我到现在还不大敢相信啊。”
张婶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著不敢置信的疑惑。
“不用推荐,不用看成分,只要考试考得好就能上大学?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?”
“那还能有假?央台广播员儿亲口说的,大队的陈支书不也跟著吼了,总不可能是忽悠咱吧?”
李婶撇撇嘴,眼里却满是羡慕。
“要是生產队里的娃考上了,可就跟咱不一样嘍。考上大学就是国家干部,吃商品粮,拿国家工资,那可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啊!
“咱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,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命,就看娃儿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。”
“得了吧,你家娃才上小学二年级,到现在连字都认不全,你家男人不还准备让他明年就別读了吗?就这还想著考大学呢?”
王婶打趣了她一句,却紧接著也嘆了口气:
“我家那娃儿也差不多吧,都是不成器的。
不过,別说咱们的娃了,就是那些读过高中的,又有几个行的?这几年,上学不都是学种地、开拖拉机吗?高考总不至於考这些吧,正儿八经的书本知识,他们能学到多少?大家不都一样嘛。”
这话一出,眾人都纷纷点头。
可不是嘛,公社中学这些年越来越破败,公办老师没两个,民办老师也一年比一年少。农忙的时候,给学生放农忙假,让学生回家帮著下地。课本换了又换,基本上全是些工农业基础知识。
“我家那口子的外甥也是,今年刚毕业,在学校里不是睡觉就是逃课。高中毕业证都是混下来的。”
另一个婶子跟著附和:
“这高考看著是好事,可对咱们这些人来说,跟没那回事儿一样,谁家娃有那本事考上啊?这饼啊,香是香,可吃不著能咋办?”
一群人唉声嘆气,眼里的意动慢慢变成了无奈。
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,看著金光闪闪,可伸手一摸,才发现远得很。
根本不是自家能抓住的。
就在这时,地里掛著的广播喇叭,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吱呀的电流声。
婶子们下意识闭了嘴,齐刷刷看向喇叭那边。
紧接著,大队支书陈友田那熟悉的大嗓门,就顺著电流传了过来,在田埂间迴荡著:
“喂喂喂,西阳大队的各位社员,大傢伙注意了!
再给大家说个重要的事,关於高考报名的!”
“中午上面的通知大家都听到了吧?恢復高考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
凡是符合条件的,想报名参加考试的,明天一早记得到大队部来登记报名。
带好自己的身份证明、高中毕业证,过期不候啊!”
“我再跟大家说一句,別觉得读书没用,別觉得考大学是天方夜谭!
你不试试咋知道呢?这可是实打实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只要你考上了,以后就是国家干部,就不用天天下地刨土啦。
一辈子的铁饭碗,还能到城里去,比啥都强!”
“所以,各家里的娃,如果符合条件的,明天都来报名试试嘛。
別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別觉得自己底子差,就没可能了。
这第一届考,大家底子都差,怎么就你不行呢?
试试总没错,万一考上了呢?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!”
“我就说这么多啊,报名时间就明天一天,大家都互相转告一声,別耽误了。”
广播声停了,田埂上却安静了好一会。
婶子们面面相覷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里的无奈更重了。
“说的好听,要是没点底子,这还有一个多月就得考了,哪来得及啊?”
“是啊,明天就报名,这么急?”
张婶咂了咂嘴,“我还以为得等个十天半个月呢,嘖嘖,这么快。”
“快啥啊?中午广播里不都说了,12月就要考试了,满打满算就一个多月时间,可不得赶紧报名吗?”
李婶摇摇头。
“可惜啊,咱们家哪怕算上稍微沾亲带故的。都没哪个是能报名的料,只能看看热闹嘍。”
刚才说自家侄子的刘婶,现在也是撇撇嘴:
“就算给我家侄子报上名又咋样?去了也是陪考,白浪费功夫。
他那点底子,连题目都看不懂,去了也是丟人现眼。”
一群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,说来说去,都是自家没个能考大学的人。
只能带点酸溜溜的语气自我安慰了。
说著说著,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,目光一个接一个的,朝著红苕地最边角的那个身影投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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