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汁粉(2/2)
“学问本就非一日之功,若是將精神逼迫得太紧,反倒是不妥的。”长谷川慎答道,“今日的段落既已讲完,鄙人这做教员的,自然也就省下些气力了。”
候在廊下拐角的女中见他们歇下,赶忙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汁粉,並著几块炙得微焦的年糕,摆在小木几上,隨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候著。
加藤惠子端起那只漆碗,用匙子拨弄著碗里的汁粉,忽地开了口:“说起来……前两日……家里来了个从英格兰留学归来的少爷。说是……父亲生意上故交的公子。”
“留洋归来的少爷,在如今的东京城里向来是分外受热捧的。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……竟教加藤同学这般生厌?”
“……哪里是什么出眾的人物。”
加藤惠子满是嫌恶:“父亲非要我换上新裁的洋装去洋室奉茶。那人的做派……满口皆是夹杂著的洋文。饮红茶时,尾指还要刻意翘起……说是泰西最时兴的贵族礼仪。连夸讚一句髮簪,也要生搬硬套些十四行诗……当真是教人分外生厌的。”
“去过泰西的才俊……多半是分外看重这等风雅做派的。”
长谷川慎道:“加藤小姐成日里念叨著文明开化……如今真遇著了这等行事西洋化的少爷,怎的反倒这般避之不及了。”
加藤惠子面露慍色:“那等人脑子里装的……皆是在茶会上用以炫耀的虚荣罢了。那副刻意作態的模样……当真是不如长谷川先生在黑板上写几个洋文单语来得痛快的。”
长谷川先生的做派向来是恪守本分的,那文科大学里头匯集了各处来的书生,私底下的交际,总归也是免不了一番计较的。
念及此处,加藤惠子有些好奇地问道:“长谷川先生在文科大学里,想必也见过不少这等自矜身份的少爷罢。书生们私底下……莫非也是这般攀比门第的么。”
“攀比这等事由……原也是要有家室作依凭的。鄙人这等出身寻常的书生,断然是抽不出閒暇去计较什么规矩的。私底下的爭执……至多也不过是哪本新译的专著更为精妙罢了。”
“长谷川先生……总是这般的。三两句间……便要绕回到那些枯燥的学问上去。”
加藤惠子紧紧抿著嘴,眉头微皱:“莫非在先生眼中……除了那些沉闷的正论,便再无旁的……能教人侧目的事物了么。”
“教人动心的事物……自然是有的。只是那些悬在半空的风雅,若是没了安稳的度日作底子……终究也是虚妄的。不过……今日能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汁粉……倒当真算是一桩乐事了。”
加藤惠子一时竟无话可答,隔了些时候,方才开了口。
“先生这般说……倒显得我家这碗汁粉……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珍物了。”
……
游廊上的这份閒適,到底是未能维繫太久的。
加藤重藏不知何时已然到了近前:“今日的课业……这是早早便结束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