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均田图(二):虎狼之论(2/2)
“陛下给臣一百殿前诸班。”
“一百人够了。”符彦卿说,“崔昶府上那几十个家丁,不是禁军的对手。你把那一百人分成三队,一队跟著你进府,一队守住前后门,一队在街上巡弋,防止有人报信。”
刘將军点头:“末將去安排。”
王朴又问赵岩:“崔昶那天会带多少人?”
赵岩说:“他的贴身护卫不超过十个。其他家丁分散在各处,不足为虑。关键是快——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。”
王朴说:“那就快。进府,拿人,当眾宣罪,当场杖毙。”
符彦卿看了他一眼:“当场杖毙?”
“当场杖毙。”王朴说,“让河北官场所有人都看著。头狼一死,狼群自散。”
符彦卿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上元节那天,老夫调兵看著城门。府內的事,你们自己办,別把陛下的差事办砸了。”
王朴说:“办不砸。”
......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大名府城张灯结彩,街上人头攒动,卖花灯的、卖汤圆的、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崔昶的府邸门前车马盈门,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掛到正堂。
王朴换了一身便服,带著刘將军和二十名殿前诸班,混在人群中走向崔府。其余八十人分成两队,一队守住前后门,一队在街上巡弋。
赵岩跟在王朴身后,穿著一件崭新的长衫,手里捧著一个锦盒,里面装著一幅字画——是王朴准备的“贺礼”。
“別紧张。”王朴低声说。
赵岩说:“下官不紧张。下官等了十二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崔府正堂,崔昶坐在主位上,穿著锦袍,腰上掛著玉佩,满面红光。他四十多岁,圆脸,留著短须,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长者。身边坐著大名府的官吏和豪强,推杯换盏,笑语喧闐。
门房进来通报:“王大使到——”
崔昶愣了一下。王朴是大名府行馆的朝廷均田专使,这等於是一个凌驾於地方官府之上的钦差大臣身份,他没请,是王朴自己来了。
王朴这时已经走进来了。他身后跟著刘將军和二十名带刀军士,赵岩捧著锦盒跟在最后面。
崔昶站起来,脸上的笑有些僵硬:“王大使,您怎么来了?下官有失远迎——”
王朴没接话,走到正堂中央,站定。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,那些人有的低头,有的別过脸,有的强作镇定。
“上元佳节,本官不请自来,给崔知府送一份礼。”
赵岩上前,打开锦盒。里面不是什么字画,是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崔昶脸色变了。
王朴拿起册子,翻开第一页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广顺元年三月,收城东李家三百两银子,把一桩官司判给了李家。”
“......”
崔昶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,脸色煞白。
王朴合上册子,看著他:“崔知府,这些事,你认不认?”
崔昶张了张嘴,猛地站起来,声音又尖又厉:“王朴!你算什么东西!本官是大名府知府,朝廷命官——你想干什么——”
“朝廷命官?”王朴冷冷地看著他,“朝廷的旨意,你抗了多久了?”
崔昶往后退了两步,朝门外喊:“来人!来人!”
没有人进来。他府上的家丁,已经被刘都头的人控制住了。
王朴转过身,对刘都头说:“拿下。”
刘將军一挥手,四名军士上前,把崔昶按在地上。崔昶还在挣扎,嘴里喊著:“你们不能——本官是——”
王朴蹲下来,平视著他:“你的罪证確凿。你的靠山卢氏,救不了你。你的那些同党,现在一个个都在想著怎么把自己撇乾净。”
崔昶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王朴站起来,看著在座的官吏豪强。“崔昶贪赃枉法、瞒报隱田、私吞盐税、收贿卖官,证据確凿。按律当斩。今日上元佳节,本官不斩他,但——”
他看了刘將军一眼。
刘將军一挥手,两名军士把崔昶拖到正堂门口,按跪在地上。刘都头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杖,高高举起,狠狠砸下。
一声闷响。崔昶惨叫一声,趴在地上不断抖动。
第二杖。
第三杖。
正堂里鸦雀无声。有人低著头,有人別过脸,有人手抖得端不住酒杯。
十杖之后,崔昶不动了。正堂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百姓,有人在门外探头张望,有人小声说“打得好”。
一个老者蹲在台阶下,抹著眼泪,嘴里念叨:“老天有眼,老天有眼……”
王朴转过身,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。“崔昶已经伏法。本官奉天子之命,来河北推行均田令。谁贪了、谁占了、谁瞒报了,自己把地契交出来,把帐目交代清楚。交代清楚的,从轻发落;拖著不说的,等本官查出来,崔昶就是下场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
王朴说:“散了吧。”
官吏豪强们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告辞,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,被人搀著出去的。正堂里很快空了下来,只剩下王朴、刘將军、赵岩,和地上崔昶的尸体。
赵岩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著崔昶的尸体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哭。他等了十二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王朴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崔昶死了,卢氏还在。但头狼死了,狼群就散了。接下来的事,还长著呢。”
赵岩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......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正月十六,大名府的大小官吏开始慌了。有人主动找王朴交代问题,有人连夜送地契,有人托人来说情。
王朴一概不见,只说了一句:“交代清楚的,从轻发落。拖著不说的,等本官查出来,崔昶就是下场。”
正月十七,那些中豪强开始坐不住了。他们听说崔昶被当场杖毙,又听说王朴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证据册子,嚇得连夜交地。
小豪强跟著交。几个大豪强,有的跑路,有的被抓,有的乖乖交地。
王朴让人把清出来的田地登记造册。把崔昶贪的钱和豪强交出的粮食,全部收归官库。
......
正月下旬,柴荣在汴梁收到王朴的密报。
密报上写著:上元节当夜,杖毙大名府知府崔昶,河北震动。隱田清出数十万亩,豪强皆服,官吏不敢动。接下来將组织流民分地耕种。
柴荣看完,把密报放在桌上,对范质说:“王朴在河北干得不错。能用仇家做刀,此事便成了一半。”
范质问:“陛下说的仇家,是那个赵岩?”
“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,全家被卢氏害死,隱姓埋名十几年,替朕收集了崔昶的罪证。”柴荣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能用这样的人,王朴有本事。”
范质又问:“那卢氏呢?”
柴荣说:“卢氏的事,不急。先把河北的均田办好,腾出手来再说。”
......
晚上,福寧殿。
柴荣靠在床头,符后靠在他肩上。
“河北的事,办妥了?”符后问。
“开了个好头。”柴荣说,“杖毙了大名府知府崔昶,豪强都好收拾了。但卢氏还在,根子还在。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头。”
符后问:“那你还愁什么?”
柴荣说:“不是愁。是想。河北开了头,接下来还有淮北、还有河南、还有各镇的节度使。桩桩件件,都得排著队来。”
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,盖住他的肩。
柴荣闭上眼睛,心想:河北的事,算是开了个好头。
但路还长著呢。
接下来,该想想怎么对付卢氏了。范阳卢氏,五姓七望,根深蒂固——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