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均田图(一):手书託付(2/2)
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,门前两尊石狮子,台阶高得能到膝盖。石狮子被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,表面斑斑驳驳,但依然威武。门房通报进去,不多时,一个管事迎出来,领著韩通穿过前厅、绕过影壁,进了正堂。
正堂很大,正中掛著一幅字,写著“忠勇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
符彦卿坐在正堂上,头髮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是跟著后唐庄宗打过仗,跟著后晋高祖守过边,是名副其实的“元老”。
父亲是后唐名將符存审,兄弟九人皆为一镇节度使。他在军中被人称为“符第四”,名气之大可见一斑。契丹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皱眉头。
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锦袍,没有戴冠,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,但那双眼睛,似能看穿人心。
韩通上前行礼:“魏王殿下,陛下让臣来送信。”
符彦卿接过信,放在桌上。又看见韩通递上来的玉佩,他接过拿起玉佩,对著光看了看,然后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块玉佩,跟了老夫二十年。”符彦卿说,“老夫当年送给陛下的时候,陛下还是不曾登基。没想到他还留著。”
他拆开信,慢慢看。
信不长,符彦卿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舆图前。
符彦卿站在墙上的舆图前,手指从大名府划到真定府,从真定府划到河间府。
他在河北守了二十年,每一座城、每一条河都刻在脑子里。契丹人当年在阳城被他打得满地找牙,耶律德光骑著骆驼逃命,如今听见“符”字都要皱眉头。
他在想柴荣这个人。柴荣是他女婿,他了解。这人做事,从来不是一时衝动。高平之战、太原围城、毁佛铸钱——桩桩件件,都有来路。
他想起柴荣年少时的样子,瘦瘦的,不爱说话,但做什么事都认真。他当时觉得这孩子以后能成事,但没想到成得这么快。
他在想均田令。河北的豪强,他比谁都清楚。那些人占著地,不交税,不服役,朝廷拿他们没办法。
有些豪强还跟他有交情,逢年过节送些礼物来,他不收,但也没翻脸。柴荣要动他们,不是不行,但得有人压著。
谁来压?他符彦卿。
他在想这封信,不是圣旨,是手书。女婿给岳父写信,语气恭敬,给足了面子。
还特意把隨身玉佩送来,尤其是信末尾那句“朕在江陵贩茶时,深知百姓之苦”,他看了好几遍。
他知道柴荣年轻时吃过很多苦,推过车、卖过茶。一个吃过苦的皇帝,比一个生下来就当皇帝的人,更知道百姓要什么。
他在想两个女儿。大女儿是皇后,小女儿在宫里当內廷女官,外孙是柴荣长子。符家的荣辱跟柴荣绑在一起。他这把年纪了,不是为自己考虑,是为子孙后代考虑。
他转过身,看著韩通。正堂里很安静,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。
“回去告诉陛下,”符彦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锤子敲在铁盾上,“河北的事,老夫替他盯著。豪强不听话,老夫替他压著。谁动均田令,就是动老夫的军令。”
韩通抱拳:“臣一定带到。”
符彦卿又说:“王朴什么时候到?”
韩通说:“估摸著这两天。”
符彦卿点了点头:“让他来了先来见老夫。老夫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。河北的官场,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韩通转身要走,符彦卿又叫住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符彦卿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刀,递给韩通。刀鞘是牛皮做的,磨得发亮,刀柄上上缠著麻绳,被汗浸得发黑。
“这把刀,跟了老夫二十多年。替陛下杀过人,也替陛下守过边。你带回去给陛下——告诉他,河北之事,陛下但有所命,老夫必当誓死以从。刀在陛下手中,便如老夫在陛下身边。”
韩通接过刀,沉甸甸的,刀鞘上的皮都磨得发亮了。他双手捧著,向符彦卿鞠了一躬,然后退了出去。
正月初十,王朴带著队伍出了汴梁城。
一百殿前诸班整装待发,铁甲錚錚,战马嘶鸣。他们在营地里站了两排,身姿笔挺,像一堵墙。王朴穿著官服,骑著一匹枣红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后面跟著两个副手,一个是户部的文书,一个是昝公的徒弟李太医。
柴荣亲自送到城门口。
风很大,吹得旗子哗哗响。城门口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纷纷驻足观望。
王朴下马,走到柴荣面前,跪下。
“陛下,臣这就去了。”
柴荣扶他起来,从腰间解下一块新令牌,递给王朴。令牌是铜铸的,上面刻著“均田专使”四个字,字跡还很新。
“这是朕刚让人做的。到了河北,谁敢拦你,拿这个给他看。谁敢抗旨,拿这个调兵。”
王朴接过令牌,揣进怀里,贴身放著。
柴荣又说:“到了河北,先去找魏王。他点头了,你再动手。遇到难处,隨时报。朕在汴梁,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王朴拱手:“臣明白。”
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带好你的人。河北不比太原,没人怕你。记住朕说的话——拉一批,打一批。別一棍子全打死。”
王朴说:“臣记住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柴荣抱了抱拳,带著队伍走了。一百骑兵,马蹄踏在官道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百姓们纷纷避让,有人小声议论:
“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听说去河北均田。”
柴荣站在城门口,看著队伍走远,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城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沉重。
福寧殿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,屋里很暖和。
“王朴走了?”符后问。
“走了。”柴荣闭著眼睛,“给他派了一百人。”
符后问:“用得著这么多吗?”
柴荣说:“河北不比太原。太原刚打完仗,没人敢动。河北的豪强根基深,不镇不行。一百人不多,朕还怕不够。”
符后沉默了一会儿:“父亲那边,会帮忙吗?”
柴荣睁开眼睛:“韩通回来说,岳父答应了。还让韩通带了一把旧刀回来,说是跟了他二十多年。”
符后问:“刀?”
柴荣说:“岳父的意思是——他替朕看著河北。”
符后笑了:“父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柴荣没说话,他想起那把刀,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那把刀的份量——不只是刀的重量,更是信任的重量。
符后问:“那你愁什么?”
柴荣说:“岳父点了头,王朴也去了。可河北那么大,豪强那么多,光靠王朴一个人,能行吗?”
符后说:“你不是给他派了一百人吗?”
柴荣说:“一百人能镇场子,不能办事。事还得靠人去办。河北的官吏,十有八九跟豪强有勾连。王朴去了,能不能找到可用的人,打开局面,朕心里没底。”
符后想了想:“王朴是能办事的人。陛下信他,他就能办成。当初在太原,他不也把分地的事办得妥妥帖帖,没出乱子。”
柴荣握住符后的手,没说话。符后的手现在很暖,让他觉得安心了一些。
他心里还在盘算著王朴到河北后的事。韩通传了回话,符彦卿点了头。见了符彦卿,应该就能动手了。
可怎么动手?先动谁?豪强那么多,官吏那么杂,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?王朴那边,不知道能不能撑住。
河北这盘棋,开了头,后面怎么收?愁啊。
他想了很久,河北这盘棋,比他原先预想的要难。
符后也没再说话,屋里安静下来,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