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船政经纬(2/2)
柴荣点点头:“跟朕来。”
他起身,走向偏殿。孙海赶紧跟上。
偏殿里没有別人。
柴荣坐下来,示意孙海也坐。孙海不敢,站著。
柴荣没勉强,直接问:“海船和江船,到底有什么不同?你说仔细。”
孙海想了想,说:“陛下,海船龙骨要整根大木,松木不行,得用铁梨木,耐海水。船板要用泡了五年以上的老料,不然海水一泡就烂。钉子要用铜的,铁的锈得快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:“船型也不一样。江船底平,走得稳,但不抗浪。海船底尖,像刀一样切进浪里,风越大越稳。船帆也不一样,江船用硬帆,海船用软帆,能借各个方向的风。”
柴荣问:“登州、莱州那边,还有人会造海船吗?”
孙海迟疑了一下:“有。老船户还有几个,但都是造小海船的,载百来人,跑渤海够用。大战船没人造过——也没人造得起。”
“如果朕想造海船呢?”柴荣问。
孙海愣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柴荣没接他的话,而是换了个问题:“渤海湾那边,契丹有船吗?”
“没有。”孙海摇头,“契丹人不善水,海边连烽火台都没有。草民当年跑渤海的时候,从登州到幽州,一路过去,没见过一艘契丹的战船。”
柴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如果有一支船队,从登州出发,绕到契丹背后——抢他的粮、烧他的寨、杀他的人。能不能做到?”
孙海愣了。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
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能。”
他指著桌案上的茶杯,比划起来:“陛下您看,登州在这儿,幽州在这儿。顺风的话,两天就到。契丹在幽州囤粮,粮仓离海岸不过几十里。如果有一支船队,一次运五百人上岸,烧完就跑,契丹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
他越说越快:“契丹没有水师,海边连个瞭望台都没有。五百人上岸,烧他三个粮仓,抢他几百匹马,等他骑兵赶到,咱们已经上船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——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渤海上海匪多,契丹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柴荣盯著他看,没说话。
孙海被看得心里发毛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。
柴荣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孙海:“朕要的,就是你说的那种船队。不是现在,是三五年后。你先做一件事——回登州,暗中访查会造海船的人。吴越海商多,那边船匠手艺好,能请来就请来。这事,密之又密。”
孙海重重磕了个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“不是草民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朕给你个身份——登州海务使,从七品。先做著,事办好了,再升。”
孙海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抖:“小的领旨。”
柴荣忽然话锋一转:“不过三五年,朕觉得太久。光靠自己造,太慢。”
孙海愣了一下: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买。”柴荣看著他,“吴越海商多,手里有海船。朕给你钱,你去吴越买。能买几艘是几艘。商船也行,能跑渤海就行。”
孙海点头:“吴越海商確实有船,但人家未必肯卖——”
“不卖就想办法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买不到就抢。”
孙海瞪大了眼。
柴荣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南唐在淮河上有船,在长江上也有船。朕打南唐的时候,水师在前头打,你带人在后头——抢。艨艟、大翼、楼船,能抢多少抢多少。抢回来改一改,就能跑渤海。”
孙海听得心潮澎湃,又有点紧张:“陛下,南唐的船是江船,跑海……”
“先凑合用。”柴荣说,“江船也能跑近海,渤海风浪不大,小心点沿著岸边能跑。等咱们自己的海船造出来,再换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招——骗。你去找那些海商,说有人要买船跑高丽、跑日本,价钱好商量。先把船骗到手,人留下,船开走。”
孙海咽了口唾沫:“陛下,这……传出去,对陛下的名声不好听吧?”
柴荣看著他,慢慢地说:“谁传出去?”
孙海一愣。
柴荣笑了:“你是海匪,跟朕有什么关係?”
孙海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,重重磕了个头:“小的明白了。能买则买——”
“买不到呢?”
“抢。”
“抢不到呢?”
孙海咬了咬牙:“骗。骗也要骗到手。”
柴荣摆摆手:“去吧。记住,这事只有你知、朕知。连曹彬都不要说。”
孙海退了出去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柴荣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光。
傍晚的时候,柴荣回到福寧殿。
符后还没睡,在灯下看书。见他进来,放下书,笑了笑:“陛下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柴荣坐下来,接过她递来的热茶,“朕方才在想船的事。”
“船的事要想这么久?”符后笑著问。
柴荣没有笑。他端著茶杯,看著窗外的月光,慢慢地说:“朕想的不是这一两年的船,是十年后、二十年后、五十年后的船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“河船打南唐,海船扰契丹——这是眼前的事。但朕要的不只是这些。”
符后安静地听著。
柴荣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朕想的是海。整个东海、南海,从琉球到日本,从朝鲜到南洋……那些地方,船能走到,华夏的威仪就该走到。不是为了抢,是为了通商、为了宣威、为了让整个东海都变成汉文化的內海。”
他回过头,看著符后:“你知道前朝有船去过琉球吗?大唐时有商船跑到波斯。可中原王朝的眼睛永远盯著北方草原、盯著西域戈壁,觉得海是尽头、是天涯,是天险。”
柴荣顿了顿。
他想起从前世带来的记忆里,那些宝船——比这个时代的任何船都大十倍,长四十四丈,宽十八丈,九桅十二帆,能载上千人。七下西洋,最远走到非洲东海岸,旗帜飘扬在印度洋上。那是华夏文明在海上最强音。
可惜后来,海禁了,船朽了,海权丟了,再也没捡起来。
“这一次,朕不想再丟了。”他说。
符后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:“很远?”
“很远。”
“很难?”
“很难。可能朕这辈子都看不到。”
符后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柴荣握紧了她的手,语气变得坚定:“但看不到也得干。钱不够,慢慢攒;木头要泡五年,那就先泡著;工匠不会,派人去学;船坞没有,挖。”
他想起一句话,改了两个字:“藏锋於海,藏富於海。海是屏障,也是出路。是兵器,也是財源。”
柴荣转过身,看著符后的眼睛:“朕要做的事,不只要打下一个天下,还要给后世留一片海。让几百年后的人说起大周,不只知道咱们打下了多少城池,还知道——是大周,第一次让船开到了天涯海角。”
符后看著他,轻声说:“陛下所虑之事太多。先把茶喝了,早点睡。明天还得跟那些大臣吵架。”
柴荣笑了,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没人知道他今晚在想什么。
但他的心里,已经有了一片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