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裁冗选锐(1/2)
垂拱殿早朝,文武分列两班。廊下侍卫按刀而立,甲叶不响,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柴荣坐御座,目光扫过眾人,声音不高:“禁军老弱太多,打仗是送死,养著空耗粮草。朕意已决——裁军。”
殿內安静了一瞬。
翰林学士李昉与宰相范质交换了一个眼色,范质微微摇头,李昉却还是站了出来。他出列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:“陛下,禁军裁汰,恐军心不稳,此事体大,不可轻率。”
柴荣看了他一眼:“军心不稳?哪一营的军心不稳?”李昉一怔,答不上来。
殿尾一个声音响起:“陛下,末將以为不妥。”眾人循声望去,是殿前都虞候赵匡胤。他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末將不是为谁求情,只是军中老卒居多,骤然裁汰,恐生变故。不如分批进行,缓缓图之。”
柴荣看著他,沉默片刻:“缓缓图之?契丹会等吗?南唐会等吗?”赵匡胤低下头,退回列中。
柴荣站起身,走到御阶前,目光扫过殿內,声音忽然沉下来:“朕问你们,大周禁军,有多少?”殿內无人敢答。
柴荣自己说:“號称四十万,这可是四十万啊,可高平一战,能隨朕衝锋陷阵的,有多少?”他顿了顿,“两万。那剩下的三十八万在哪?”殿內更静了。
他伸出手,一根根掰著指头数:“符公守东线,防契丹,那是边军,不能动。太原那边,也防著契丹,也不能动。各地节度使,各有各的地盘,各有各的兵,朕一道旨意调不动,也不敢硬调——调了,他们还以为朕要削藩。剩下的那些,有的在吃空餉,有的在喝兵血,有的虚报人数,有的老得刀都提不动。朕要那些人有何用?真打起来,他们能替朕去杀人吗?能替朕去送死吗?”
他收回手,看著殿內眾人:“朕要的,是能打仗的兵。不是本四十万的帐。”殿內鸦雀无声。
柴荣转身走回御座,声音沉下来:“兵贵精不贵多。朕意已决。退朝。”
裁军的旨意传下去,禁军大营像炸了锅。
消息传开那几日,营里到处是议论。老兵们蹲在地上,谁也不说话,有的啃乾粮,有的磨刀,有的就那么干坐著。可眼神都是慌的。年轻的私下嘀咕,骂几句,又赶紧闭嘴。
真正闹起来的,是赵延嗣的营。
赵延嗣是指挥使,后汉老將赵暉的侄子。赵暉当年在河中镇守多年,虽已去世,但赵家在军中人脉根深蒂固。赵延嗣靠著这层关係,在禁军里吃了几年空餉,名下掛了三百多兵,实际上连一百人都不到。
裁军令一下,他名下那些虚兵全得清掉,每月少了几百贯的进项。
他不敢明著跟皇帝顶,又捨不得那些进项,就暗中让人在营里散话:“皇帝不要你们了,被裁的就是没用的。与其被赶走,不如闹一闹,闹大了皇帝就不敢裁了。”
老卒们被挑动,聚在营门口,骂声一片。有人摔了碗,有人推搡哨兵,有人红著眼吼:“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现在不要了?”张永德赶到时,营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他黑著脸往里走,没人敢拦。半个时辰后,他站在福寧殿前,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柴荣没抬头,翻著案上那本帐册,翻到赵延嗣那一页,停住。“赵暉的侄子?”
张永德点头:“是。赵家在军中人脉深,动他一个,怕是得罪一窝。”
柴荣把帐册合上:“动他一个,比动一窝省事。”
赵延嗣被召进宫时,腿已经软了。他跪在殿上,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,大气不敢出。
柴荣没让他起来,翻著帐册,也不说话。殿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赵延嗣终於撑不住,声音发颤:“陛下,末將等浴血苦战,高平、太原,哪一仗不是拿命拼的?如今却要被裁汰,恐怕军心不稳啊。”
柴荣抬眼看他,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砸下来:“军心不稳?是哪一营的军心在浮动,又是哪一营的將佐兵卒要生出变乱?”
赵延嗣一哆嗦,不敢接话。
柴荣转著玉扳指,语气像在背一条军规:“军令如山,违令者,军中有十七刑、五十四斩以待之!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又或是哪位好汉,看到头顶自家的天子气了,私下里备了杏黄色的旗子?”
赵延嗣脸色煞白,磕头如捣蒜:“末將不敢!末將万万不敢!”
柴荣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声音冷下来:“合心意的军令,重如山岳;不合心意的军令,便轻如鸿毛了吗?荒悖而不能服眾的军令,便不是军令了吗!
赵延嗣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柴荣俯视著他,声音忽然低下来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哪个营军心不稳,哪个营要作乱,朕便屠了那个营,夷其三族。你去告诉那些丘八——当今天子,乃是一个死了满门的匹夫,无父无家之人。谁若想作乱起反,只管来,朕就坐在大寧宫中等著。”
赵延嗣瘫在地上,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柴荣把帐册扔在他面前,语气缓下来:“朕裁军,不光是为了省那几个钱。是为了禁军能打硬仗,为的是天下一统,百姓安寧。不是为了打贏了仗,让你们劫掠、败坏军纪!再有,妄议军令、私自动作者,斩立决。”
赵延嗣捡起帐册,手抖得厉害。
柴荣最后说:“管好了,这些空餉的事,朕不追究。管不好,朕换人管。”
赵延嗣重重磕了个头:“末將领旨!末將一定管好!”
赵延嗣磕头领旨,手脚並用地爬起来,退出去时腿还是软的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了。亲兵扶他,他一把推开,脸上全是汗。
回到营里时天已经黑了。他没回帐,直接让人把白天闹事的几个老兵叫来。那几个老兵梗著脖子进来,以为又要闹。
赵延嗣站在火把底下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:“陛下说了——再闹,屠营。夷三族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个散话的人往前一推:“人在这儿,绑了,送张將军。谁还想闹,跟他一块儿去。”
几个老兵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说话。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瘫在地上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。赵延嗣让人绑了,连夜送到张永德营里。那之后,营里再没人敢吭声。就这么著,裁军的事按部就班推进。
几天后的傍晚,柴荣处理完政务,在福寧殿偏厅召张永德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转著玉扳指,忽然问:“闹事的那批人,都是被挑唆的?”
张永德一怔,低声道:“是。赵延嗣是主使,其他人不过是被煽动。”
柴荣点了点头:“闹事的不全是坏人。真要被裁的,是那些確实打不动的。”
接著定下规矩:愿意留下的,编入工程营,修路、垦荒,管饭管住,每月发餉;愿意去屯田的,分地分牛;真有本事的,考校武艺,过了的当教头,去幼武营教那些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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