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向上爬的凶手(2/2)
“男性,二十五到三十五岁。
“天资聪颖,受过良好教育,来自外省,家境贫寒,但不是赤贫,至少供他读完了基础教育,或者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书籍,或是家族有足以资助他的亲人。
“这些判断是因为凶手的作案手法明显在进化,从慌乱到从容,从粗糙到精准,这说明他有学习能力,有反思能力,还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。他大概率读过一些刑侦方面的內容,甚至是专业的论文,否则现场不会没留下指纹以及其他能明显暴露身份的痕跡。
“他对死者的选择有明確的阶层意识,说明他对社会阶层有相当程度的理解,这种理解不是底层工人能凭空得来的。他不仅读过书,读过论文,还想过事,研究过那些『比他高的人』。
“多次尝试考取大学,很可能是名牌,比如牛津或者剑桥,还尝试过以其他人身份躋身进去,比如助教、书记员、辅导员助理,均告失败。因为他如果没有失败,不会做出杀人的事,起码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。
“他失败后,流落伦敦,住在某个下城区——极有可能是贝斯纳尔格林,那里房租便宜,三教九流混杂,容易藏身。
“目前从事的工作,大概率是印刷厂的排字工、报社的搬运工、出版社的装订工,或类似职业。这一类工作能接触到书籍、文字,满足他对『知识』的渴望,同时不要求学歷。他能读到那些他渴望却够不著的东西,比如大学教材、学术期刊、甚至是关於那些死者的文章。
“独居,不与人来往,但衣著整洁,因为他的经歷让他无法和那些『比他低的人』为伍,不愿意被当作普通工人,他必须维持著『我是体面人』的假想,避免『认知失调』。
“他很可能有收藏癖,很可能保留著所有大学的拒绝信,以及关於那些死者的剪报、文章,甚至偷拍的照片。住处会有大量书籍,远超普通工人的藏书量。
“他最近可能换了工作,或者正准备换,或者有了意外收入。因为第三起案件用了红酒,卷宗显示红酒不是死者的,那么很可能是他带到现场,並且是特意带去的。红酒不便宜,现场勘察也没有財务丟失的报告,说明他的经济状况在改善,可能是工作收入,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手段得来的钱財,比如盗窃。
“他目前的心理状態:
“恨『不够优秀的自己』,更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。
“他吃心臟,是因为他真的相信,或者说,强迫自己相信,『吞併他们,就能成为拒绝了他的他们』。
“至於身高、体重、外貌等等特徵,我虽然也可以做出一些粗浅的推断,但那不是我的专业,而且卷宗上,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、总探长还有各位警员已经根据步幅、毛髮、衣料等现场痕跡有了结论,我就不献丑了。”
欧文这番话很长,但因为有条不紊地陈述和略快的语速,实际上只用了一分钟左右。
等他话音落地,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。
夏洛蒂怔怔地看著对面那张平静的脸,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某个下城区——比如贝斯纳尔格林。
某条街道,灰扑扑的,隨处可见的街头小贩、流浪汉、养鸽人、织工……
路边堆著垃圾,空气中混著煤烟和劣质肥皂的气味。
街角的印刷厂昼夜不休,机器的哐当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穿著油腻工装的男人们在厂子里进进出出,粗著嗓子骂脏话,往地上啐唾沫。
那个人,就住在印刷厂旁边的某间廉价公寓里。
房间很小,窗户糊著旧报纸,家具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
收拾得很乾净,他受不了脏乱,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和楼下那些粗人没什么两样。
地板上和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书,文学的、哲学的、古典学的,还有一些翻烂了的大学入学考试指南。
书脊上贴著图书馆的標籤,他买不起新书,只能借。
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纸条,那是他读书时做的笔记,字跡工整得像他每天排出的印刷体。
墙上贴著一幅牛津大学的风景画,也可能是剑桥的,不过大概都是从某本杂誌上剪下来的,用图钉按在床头,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抽屉里锁著几封信,也可能是十几封、几十封,剑桥的拒绝信,牛津的拒绝信,伦德大学的拒绝信……
信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但每一封都保存完好,摺叠得整整齐齐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他会拿出来一封一封地读,读那些客套而冰冷的措辞。
然后,继续读他的书。
继续在那间狭窄的公寓里,维持著他“体面人”的假象。
继续恨那个“不够优秀的自己”,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