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贝克街13號(2/2)
欧文的笔尖顿了下,脑海里迴荡起了阵阵哭喊: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先生!求求您!不是我!”
“是它!它在我脑子里……它说我没做错什么!”
“您知道么,我……我本该是讲师,我有资格在上城区开诊所,我、我本该有马车、有僕人、有体面的病人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不甘心!我……我不比他们差!”
“我……都是它,都是它逼我的……我不是这样的!”
“去年的冬天,我救了那个孩子,他的母亲跪下来吻我的鞋面……那时候……那时候……”
“您饶了我……饶了我……”
那是他猎杀了那只恶魔后,格兰瑟躺在属於人类的红色血泊里,恐惧、祈求、以及不甘的哭喊。
除了这些,欧文还记得,自己当时手端双枪的回应:
“抱歉,我不是神父,也不是法官,更不是你信奉的主。所以这些话,你应该留著对他们说。”
回忆著对话的同时,一张脸从欧文脑海深处浮了上来。
不是后来那张扭曲狰狞的恶魔面孔,也不是眼神阴翳的那张。
是更早的委託报告里,以及问诊室墙上掛著的,那张戴著学士帽、容貌清秀而靦腆、眼神踌躇满志的脸。
门诊免费,急诊从不收费,连续七天守在贫民窟照顾病人……这些事欧文都查过,都是真的。
但是,那双救了很多人的手,杀死了七个无辜的人,这也是真的。
欧文见过不少这类人。
自视甚高,被逐出原本的圈子,流落到曾经看不起的角落。不甘心,每天做点好事,告诉自己“我还是个好人”。可每一次踏过泥泞的街道,每一次接触蓬头垢面的病人,都在提醒他那些“本该属於他的东西”。
扭曲的欲望,或者说,“恶魔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
欧文忽然想起桌上那封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的来信。
在那封信里,这位未来的精神分析流派创始人、此刻的维也塞尔诊所医生,谈到了一个因为童年的偶然经歷而无法用杯子喝水的女人。
这毫无疑问与潜意识和创伤经歷有关,不过欧文此刻想的是,案例中的女人潜意识记住的是童年的某件事,那么……
格兰瑟的潜意识里,记住了什么?
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欣喜若狂?
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时的责任感?
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的激动?
亦或是被驱逐出杜伦大学那天,导师失望的眼神,同学们遗憾与嘲弄的目光?
而等到恶魔那句“我不比他们差”钻进了他心里,一点点把他从一个曾经救死扶伤的医生,变成握著骨锯的凶手之后,那七个死者躺在手术台上时,看见的是医生,还是……那个恶魔?
欧文想这些,並不是同情格兰瑟。
他只是尝试著把那个扭曲的內心“画”出来,走进去,看清楚每一道缝隙怎么裂开,每一句“我不比他们差”怎么长成鳞片,记住里面的一切,走出来。
然后,在下一个恶魔诞生之前,更早地闻到那种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