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你不该来(2/2)
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巨细无遗地扫过格兰瑟医生的脸,然后落在了后者的肩膀上:
“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。您確实是位好医生,也发过並践行著希波克拉底誓言,最起码曾经如此。
“而我好奇的是,您这样一位医生,为什么要连续杀害七个无辜的人,然后把他们的心臟,献祭给……那种东西呢?”
话音落地,格兰瑟医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。
但下一秒,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恼怒。
“先生,我不知道您到底在说什么。”
他摇著头,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:“看起来您並没有生病,只是產生了一些可怕的幻想。如果您没有其他事,请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的工作。请您离开。”
欧文看著格兰瑟,平静如水的目光像是要透过桌面、看到对方的双脚那样,缓缓下移:
“其实,你没必要说什么,更没必要撒谎。
“因为,没有人能对我撒谎——”
他垂著眼眸,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——恶魔也不行。”
格兰瑟医生的呼吸突然停顿了半拍,他盯住欧文,眼睛里开始浮现出血丝。
欧文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,仅仅是慢慢抬起目光。
他和格兰瑟对视后,忽然换上了一种討论学术的语气,话锋一转:
“你知道吗?你因为那桩学术丑闻被开除杜伦大学这五年,很多学院开设了一门新的学科:
“心理学。
“这门科学有一个分支,叫做『微表情』。
“简单来说,就像是达尔文先生在《物种起源》里所说的那样,人类在进化中保留了许多本能反应,通过观察这些本能反应,可以一定程度上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,甚至……判断他在想什么。
“比如『冻结反应』。
“我们的祖先在几百万年前就发现,面对大型猛兽或类似危机时,最好的对策是『装死』,所以如今的我们在危险突然降临时,才会瞬间全身僵硬,屏住呼吸。
“刚才听到那七种病状,尤其是后边几种,你的皱眉肌放鬆的同时,眉毛上扬,鼻孔张大,肩膀绷紧,呼吸停顿,这就是『冻结反应』的典型表现。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,因此產生了恐惧,而你的身体出卖了你。
“冻结之后,本能驱使的下一个反应是『逃跑』。
“所以听到『那种东西』、『恶魔』的时候,你的双脚朝向了门口,並且你的上半身虽然极力保持镇静,肩膀却有极其轻微的震动,那就是腿部肌肉绷紧、脚尖转向逃离方向的连带反应。
“你想逃了,不是吗?”
这番话並不算长,再加上有条不紊的敘述,实际上也不过十秒左右。
话音落地,格兰瑟医生下意识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脚。
“很好。”
欧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我刚才其实只有70%的把握,但你现在低头確认自己脚的动作,將这个把握提到了90%。”
格兰瑟猛地抬起头,呼吸变得急促,胸膛开始剧烈起伏,但声音仍然还算镇定:
“我从未听说过这些…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什么心理、什么表情?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,我……等等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,眼睛亮了起来,语速开始加快:
“我明白了!你是谁派来的?布莱克那个混蛋?就因为上次的纠纷记恨我,所以找人来捣乱?想污衊我杀了人?
“可笑!太可笑了!既然你那么说,证据在哪里?就凭你这些像巫婆占卜一样的胡言乱语?
“年轻人,我警告你,说话要讲证据!
“法律、法庭、苏格兰场,他们只认確凿的证据!
“血跡、凶器、目击者……你有吗?
“你有任何一件能拿得出来、能经得起法官质询的东西吗?”
格兰瑟医生越说越快,之前的慌乱和愤怒似乎被这番“依法办事”的言论冲淡了不少,一种属於专业人士的、面对无理取闹者的冷淡和倨傲,重新回到他的脸上。
他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,挺直了背,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,语气变得冰冷而疏离:
“没有证据,你这就是骚扰,是誹谤。我最后说一次,请你立刻离开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警员先生们来教你,什么叫做『调查』和『秩序』。”
这强硬起来的指控和威胁来得骤然,然而欧文只是微微偏了下头,更冷了一样,插在大衣內的双手又往里伸了伸。
他的目光依旧平稳,仿佛格兰瑟激烈反应中的每一个细微抽搐,都只是他观察下又一例有趣的样本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那姿態不像是在应对指控,反倒像是一位导师,在肯定学生提出了一个值得探討的观点:
“你说的没错,心理学不像是医学那样已经被大眾所认可,这些『胡言乱语』目前的確无法作为呈堂证供。”
他略微停顿,余光扫过诊室墙角那个塞满书籍的书架:
“但我依旧坚持,你很明白我並非在胡言乱语。
“你的书架上有《物种起源》和高尔顿先生的《人类官能及其发展的研究》,边角捲起,夹层有纸条,说明你反覆阅读过,还做过批註记录,所以你其实非常明白,心理学並非什么巫术邪说,而是跟医学一样的科学。
“你更明白的是,我如果真的能够看穿谎言,就可以用这种能力,找到你所有的犯罪证据。
“过去的半年里,你在深夜出诊期间,以手术意外为掩护,杀死了七个人。他们都是码头工人、流浪汉或者妓女,没有家属,没有背景,死了也没人追究。你用他们的死,供养著体內那个恶魔。
“血跡可以擦拭,凶器可以丟弃,但只要犯下罪行,哪怕有恶魔帮忙掩饰,也必然在世界上留下痕跡,无论其有形还是无形。
“所以……
他略微后靠,藏在大衣里的双手一点点抽出。
他平静的语气中,多了一丝泛著寒芒的邀请:
“想试试吗,格兰瑟·安道尔?
“试试我是否真的能看穿谎言?
“试试我是否真的能找到所有的犯罪证据?”
格兰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
他死死盯著欧文,眼睛里开始泛起血丝,胸膛剧烈而不规则地起伏,整个身子像一张弓那样朝后绷了起来。
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,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接著,嘴角以一种极其怪异的、扭曲的弧度,向两边拉开。
他笑了:
“欧文·塞勒瑞斯先生,你……不该找到这里……”
他嘴角彻底裂开,露出了泛著非人寒光的利齿。
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沙哑、扭曲,像是玻璃渣在喉咙里翻滚,还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:
“最起码……不该独自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