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千斤之重(2/2)
胡风终於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。
“械元能量残留指数虽低於感染临界值,但会终身携带……肝臟有两处修补痕跡,脾臟摘除了……肋骨断了四根,其中一根刺穿了心包膜……距离心臟只有两毫米。机械肋骨支架需要终身佩戴,每三年更换一次。而且……”他看了看郑元,后者闭上了眼睛,但眼皮在轻微颤动,像蝴蝶垂死时翅膀的最后扑扇,“可能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和强效止痛剂……止痛剂有成癮风险……”
病房里一时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,和郑元每一次呼吸时,面罩里传来的声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郑元突然开口,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,闷闷的,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。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用尽力气。
“对不起……拖累大家了。”
沈云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
“没有谁对不起谁……是我们一起决定来这里的,是我决定进那个仓库的……”
郑元睁开眼睛,眼眶红了。
不是那种激烈的红,而是缓慢的、从眼底深处瀰漫上来的、带著血丝的暗红。
“可是我……我成了累赘……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,但很快又平復下去——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,也许是他自己强行压住了情绪。
“接下来的路……资源搜集……云鯨的改造……最后的决战……我都帮不上忙了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我应该和你们一起去……我熟悉重型机械结构,我能听出轴承的异常磨损,我能凭手感判断金属的疲劳度,我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,没入鬢角斑白的髮丝里。
那不是嚎啕大哭的眼泪,是无声的、连绵的、仿佛从灵魂裂缝里渗出来的水。
“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希望。”胡风沉声道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砸进木头,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要是死了,我们这一路算什么?那些死掉的人算什么?我们的坚持算什么?”
郑元看著天花板,那里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污痕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。
“胡队,沈指挥……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他问,声音飘忽得像隨时会断线的风箏。
“我最怕的不是死……死有什么好怕的?一颗子弹,或者被那些铁疙瘩撕碎,眼睛一闭就过去了。我最怕的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那吸气声在面罩里拉得很长,“我最怕的是没用价值……在落日城,我能修城墙,能维护武器,我能出力,我能保护身后的人……可是现在……”
他试图抬起右手,那只手只抬起了几厘米,就无力地落回床单上。
“你已经贡献了最大的价值。”
沈云说,一字一句,清晰如凿石刻碑。
他伸出右手,握住郑元那只没有插输液管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掌心全是湿冷的汗,皮肤鬆弛,能轻易摸到下面嶙峋的骨节。
“你为我们爭取了时间。”
“在仓库,如果不是你顶著那面变形的盾牌,我们来不及搬运那些合金。在通道口,如果不是你挡住第一波攻击,用盾牌硬扛了一轮电磁弹,我们等不到天穹破阵號。”
沈云握紧郑元的手,用力地握著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、自己的力量、自己还活著的证明,全部传递过去。
郑元转过脸来看他。
更多的眼泪流出来,这次他没有试图抑制,任由它们顺著脸颊流淌,在枕头上晕开湿痕。
“可是接下来的计划呢?你们要去搜集云鯨最后的改造材料,要去铁脊峡谷……那地方比我们走过的所有路都危险……我本来应该和你们一起去的……我可以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噎得他喘不过气,监测仪再次发出警报。
胡风想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,但郑元摆摆手——用那只颤抖的手,做了个微弱但坚决的手势。
“不用……我没事。”他缓了缓,等呼吸平復一些,继续说,“现在我只能躺在这里……每天晚上闭眼,我都会梦到云鯨撞破天幕的那一幕,而我在这里……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“那就等我们回来。”胡风说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等我们带著材料回来,等云鯨飞起来那天,等它撞向天幕的时候,你得睁大眼睛看著,一个细节都不许漏。”
“这是命令,听见没有?落日城守卫军第三中队副队长郑元,这是命令!”
郑元看著胡风,看著那张被风霜蚀刻得坚硬如岩的脸,看著那双此刻燃烧著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。
他又看向沈云,看向这个年轻却背负著整个落日城希望的指挥官,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沉的、仿佛能容纳所有苦难却依然清澈的汪洋。
许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,但很用力。
他反握住沈云的手,用尽全身力气那样握著,握得沈云指节发疼。
“一定要回来。”
郑元说,声音嘶哑,却像誓言。
“你们所有人……沈指挥,胡队……所有人……一定要回来……”
沈云缄默著,没有做出回应。
他们在病房里又待了二十分钟。
沈云给郑元讲了他们在磐石要塞看到的一切:那座钢铁巨构,那些川流不息的飞行器,那六座高塔中央旋转的能量漩涡。
胡风则说了些轻鬆的事:何山在维修工事时差点被掉下来的钢樑砸到,岳錚和关应为了爭一把枪械差点打起来,吴川在仓库里对著一块合金板材发了半小时的呆。
郑元听著,偶尔会露出淡淡的笑意,虽然那笑意很快被疼痛的抽搐取代。
但他一直在听,眼睛一直看著他们,像要把他们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。
离开时,沈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曾经壮实如铁塔的身影,如今消瘦地陷在窄小的医疗床里,被子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他像个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,每一道接缝都在渗漏生命力。
走廊里,胡风静静地望著磐石要塞巨大的排风系统,即便是隔著厚重的玻璃,也能赚闻到凝聚成实质的、带著焦油味的烟雾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胡风突然说,声音极其沉闷,“接下来的路,会比我们走过的所有路都难走。”
胡风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远处又传来推床的声音,又一张盖著白布的床被推走。
最后,他把手搭在沈云肩上,用力按了按。
他没说什么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沈云点点头,没有爭辩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正准备前往位於要塞核心区的战术简报室,医疗区主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那骚动起初很轻微,只是卫兵低声交谈的窸窣,金属靴子快速跑动的脚步声,枪械上膛的声响,还有某个嘶哑得几乎辨不出人声的、歇斯底里的喊叫:
“让我进去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我找沈云……我找胡风……落日城……小队……”
沈云和胡风对视一眼,同时朝那边快步走去。
气闸门外围了一圈卫兵,他们端著制式脉衝步枪,枪口没有完全抬起,但也绝非放鬆状態,而是保持在一个隨时可以开火的中立角度。
枪口所指的,是一个蜷缩在地面上的身影。
那身影太狼狈了,狼狈到第一眼甚至认不出那是个人。
衣服烂成了布条,勉强遮住躯干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溃烂的伤口、灼痕、以及大片青紫色的淤伤。
头髮板结成块,连著血污、泥土和某种黑色的、像是机油的东西。
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眼皮外翻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组织。
另一只眼睛倒是睁著,但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放得很大,里面燃烧著一种病態的、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他趴在地上,十指抠著金属地板,指甲外翻,指尖血肉模糊,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暗红色的拖痕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,嘴唇不停地翕动,发出破碎的音节:
“沈云……胡风……落日城……小队……我是……许诚……”
当他的目光终於锁定走来的沈云和胡风时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那不是激动的颤抖,而是极度的、濒临崩溃的恐惧与狂喜交织成的痉挛。
“许诚?”胡风难以置信地吐出这个名字,脚步顿住了。
遭遇械兵袭击的混乱中,他趁乱逃进了荒野,头也不回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死在械兵的爪牙下,死在辐射区,或者乾脆饿死、渴死、累死在某个角落。
许诚看见胡风,手脚並用地想爬过来,却因为脱力又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哭了起来,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夹杂著痰音和哽咽:“胡队……胡队我错了……我不该逃……我……”
胡风的脸色铁青,下頜的肌肉绷紧了。
胡风走过去,没有扶他,只是蹲在他面前,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我一直跟著你们……”许诚语无伦次地说,眼泪混著脸上的污物流下来,在骯脏的皮肤上衝出几道滑稽的沟壑,“你们走得太快……我追不上……我迷路了两次……后来……我看见天上的光,那艘大船……那么大的船……我就朝著那个方向爬……爬了三天……没吃没喝……”
他突然乾呕起来,但胃里显然已经空了,只吐出一些黄绿色的胆汁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——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,断口处草草包扎了脏布条。
胡风没有躲开,任由那只骯脏的手抓住自己的小腿。
许诚抓得很紧,像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胡队,让我归队吧……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荒野里全是那些怪物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含糊的呜咽,但抓著胡风的手却没有鬆开,反而更紧了。
胡风看著许诚哀求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悔恨,但最深处,他看到了一丝熟悉的、属於许诚的东西:
算计。
那种在权衡利弊、思考如何最大化自己生存机会的算计。
即使到了这个地步,即使狼狈如丧家之犬,他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许诚。
“按规矩办。”胡风最终站起身,对卫兵队长说,“给他治疗,但隔离期不能少。审查要严格,尤其是心理评估。”
“胡队!胡队不要!”许诚惊慌地想爬起来,但腿软得根本站不住,又被两名卫兵按住了肩膀,“我知道错了!给我一次机会!我能帮忙!我……我在路上看到了东西!重要的东西!关於械兵的!”
沈云眼神一凝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许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说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“我躲在一个废墟里的时候……大概是两天前……天快黑的时候,我看见了一队械兵……但它们和平时的不一样!不是那种铁灰色的、动作僵硬的普通型號,是银白色的,更高大,更……更流畅!它们护送著一个东西……一个发光的容器,圆柱形的,透明,里面装满绿色的液体,液体里……浸泡著一个人!”
胡风和沈云同时脸色一变。
“说清楚!”沈云走到许诚面前,蹲下身,目光直视著他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,“什么样的械兵?具体多高?有什么特徵?容器多大?里面的人什么样子?在哪里看到的?”
许诚被沈云的眼神嚇到了——那眼神太冷静,太锐利,像手术刀一样要剖开他的每一句谎言。
“就……就在东边大概五十里的地方,一个半塌的工厂里,以前好像是造飞行器零件的。那些械兵……大概两米五高,通体银白色,表面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,动作非常协调,不像普通械兵那样一顿一顿的。它们有六个,围成一个圈,中间就是那个容器……容器大概这么高,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直径……直径大概八十公分?透明的,材质像玻璃但肯定不是玻璃,因为我能看见它在发光,从內部发光。”
沈云和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械兵捕获人类並不罕见——它们需要生物质来培养某些特殊的神经单元。
但专门用特製容器保存一个活体,这不符合它们通常的杀戮或同化行为模式。
“你还记得工厂的具体位置吗?能在地图上標出来吗?”胡风的声音依然严厉,但多了一丝急切。
许诚拼命点头,脏污的头髮甩出几滴混著血的汗珠:
“记得!我记得那个工厂的样子!它旁边有一座垮了一半的水塔,水塔上有红色的锈跡!我可以带你们去!只要……只要別把我关起来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他又开始磕头,这次磕得更重,额头已经磕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
沈云站起身,对卫兵队长说:“麻烦先带他去处理伤口,做基础检查。隔离照常进行,但请允许我们之后去询问室问他详细情况。”
卫兵队长敬了个礼:“明白,我们会把他安排在隔离室,那里有单向玻璃和录音设备,你们可以隨时过去问话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两名卫兵上前,將许诚架起来。
许诚没有反抗,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沈云和胡风,嘴里念叨著:“一定要来找我……一定要来……我说的是真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,渐渐远去,最后被一道厚重的气闸门隔绝。
胡风依旧在看著窗外四散的烟雾。
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,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你怎么看?”
沈云望著许诚消失的方向,缓缓摇头。
“不確定……但如果是真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意味著它们的行为逻辑在进化,或者在执行某种我们不知道的……指令。”
“也可能是那小子为了不被关起来编的谎话。”
“他一向擅长这个,在落日城,他就靠编故事躲过三次夜间巡逻任务。”
“也许吧……”沈云说,“但我们需要確认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……我们必须弄清楚械兵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“走吧,孔朔在等我们。”
他们转身离开医疗区域。
路上经过一扇巨大的观察窗,窗外是磐石要塞的主体结构。
运输艇和战斗机在空港平台上起降不息,像忙碌的工蜂。
更远处,那六座高塔中央,能量漩涡缓缓旋转,电弧在塔尖跳跃,发出低沉如雷击的嗡鸣。
沈云想到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正是那些低效的情感、记忆与希望,让我们得以成为完整的『人』。”
这一切的答案,或许不在纸上,不在某个伟大的计划里,而在於每一个还愿意呼吸、还愿意战斗、还愿意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的人。
所有人都在付出代价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