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源息之地(2/2)
命令简洁清晰,在加密频道里激起短暂而乾脆的回应。
废墟间,身影如棋子在残破的棋盘上快速移动,占据各自点位。
何山在高处,狙击枪的枪口以毫米为单位微调,呼吸频率降低到每分钟四次,体温在专注中缓慢下降,几乎与环境辐射背景融为一体。
郑元吐气开声,將巨盾重重砸入地面,他用肩膀顶住盾背,目光如炬。
石河与韩昌拖著几乎瘫软的许诚,连滚带爬钻进左翼一堆管道和钢板形成的掩体。
两人背靠背,枪口指向不同方向,脸色惨白,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颤抖。
胡风指腹下的扳机护圈冰凉,他吸进一口充满铁锈味的空气,再缓缓吐出,心跳稳在七十。
寂静的弦,在此刻绷断。
仓库上方的信號塔爆开一团刺眼的电浆,高能粒子流击穿了混凝土,融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,距离何山的右肩只有不到十厘米。
何山的反应快到极致。
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,他的身体已经向左侧翻滚,狙击枪抱在怀里,像保护婴儿一样护住精密的光学部件。
落地、翻滚、再起身,他已经转移到了三米外另一处掩体后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他甚至没有去查看刚才的位置,而是第一时间將狙击枪重新架起,枪口指向能量束袭来的方向。
“东南方向,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只是语速快了一些,“至少两个械兵单位,刚才那一枪是试探。”
“为什么是试探?”许诚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“因为它们想確认掩体后是否有人……”关应的声音从右翼传来,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现在它们知道了。”
“下一枪,就不会打偏了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第二发、第三发能量束接踵而至。
两道炽白的光束交叉射向何山的新掩体,高能粒子流烧穿了混凝土,融化了內部的钢筋,將掩体炸得四分五裂。
何山在最后一刻再次翻滚撤离,但左腿被一块飞溅的灼热混凝土碎块击中,作战服瞬间烧穿,皮肉传来焦糊味。
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半个塔顶,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构件如雨点般落下。
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咬著牙,拖著受伤的腿,继续寻找下一个狙击点。
“何山,迅速撤离!”胡风在频道里吼道,“岳錚!压制东南高点!关应,找出它们的精確位置!”
只见尘雾中出现一批银灰色、线条流畅的人形机械造物。
它们手持造型奇特的能量步枪,奔跑时关节处发出低沉而高效的嗡鸣,机械肢体在地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,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个整体。
而在它们后方更远处,尘雾被更大的东西搅动,一个高度超过四米、有著粗壮鰲钳和厚重装甲轮廓的阴影正步步逼近。
重装级械元共生体——械元蝎。
高度超过四米,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。
它双钳的粒子衝击炮正在缓慢旋转、充能,炮口匯聚的白色光芒越来越刺眼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被算计了……”许诚的声音彻底变了调,带著哭腔,“它们知道我们要来……早就埋伏好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胡风的声音不高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频道里,“现在,听我命令。”
“郑元,顶住正面,给我爭取二十秒!岳錚,继续压制东南高点!关应,利用废墟地形迟滯械兵的推进速度,不需要硬拼,拖住就行!何山,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何山的声音传来,带著压抑的痛楚,“左腿贯穿伤,不影响射击。”
“西北方向的械兵交给你,我要它们在进入有效射程前,全部失去远程火力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其他人,掩护仓库入口,准备接应!”
命令下达完毕。
胡风端起衝锋鎗,瞄准了西北方向冲得最快的巡猎者型號械兵。
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七十次,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。
三发点射。
子弹撕裂空气,在巡猎者前方的地面上犁出三道溅射轨跡。
巡猎者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。
何山的狙击枪,在胡风开枪后的零点三秒,响了。
子弹射向械兵手中能量步枪的枪管,那里有一个为了快速更换能量弹匣而设计的榫卯结构。
子弹精准命中。
金属断裂的脆响被爆炸声淹没。
巡猎者手中的能量步枪从中间断开,前半截枪管歪向一边,后半截还握在手里,但已经无法射击。
它愣了一下,似乎没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胡风的第二波点射到了。
子弹打在坚硬的合金上,溅起火星,没能击穿,但巨大的衝击力让传动轴出现了短暂的卡滯。
他的行进路线发生偏移,撞上了旁边一堆废弃的金属管,速度骤减。
西南方向,械兵的火力越发猛烈,能量机炮的连续射击声在废墟间迴荡。
正面,重装级械元兽的粒子衝击炮已充能完毕。
炮口的光芒炽烈得像两个小太阳。
郑元站在仓库入口正前方五米,將巨盾插入地面。
盾牌表面的能量纹路再次亮起,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,闪烁不定。
他不知道这面盾牌能不能扛得住械元蝎的全力一击。
但他没有退。
因为他身后五米,就是仓库入口。
沈云他们还在搬运最后的合金板材。
“石河!韩昌!火力支援!”胡风吼道。
没有人回应。
胡风转头,看向左翼之前布置给石河和韩昌的掩体位置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“石河!韩昌!”胡风再次呼叫,声音里带上了怒意。
依旧没有回应。
频道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激烈的交火声、爆炸声、金属扭曲声。
左翼更深处,大约一百米外,混凝土管道后面,有两个身影正在悄悄移动。
是石河和韩昌。
他们在……向战场外围、兵力相对薄弱的方向移动。
而且石河手里,拿著一个东西。
海心城信標。
“他们……”许诚的声音在频道內响起,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他们要……投降?”
“真是……家贼难防……”
胡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抬起衝锋鎗,瞄准了石河的背影。
距离:一百二十米。
目標移动速度:中等,呈不规则曲线。
风向:复杂,有电磁扰流。
三发点射。
子弹打在石河脚边的地面上,溅起尘土。
石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扑倒在地,躲进了一堆废弃金属后面。
“胡队!別开枪!”石河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,带著哭腔和绝望的嘶哑,“我们只是……想找条生路!再打下去,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!”
“闭嘴!”胡风的声音冰冷,“现在立刻回来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。否则,我以战场临阵脱逃和意图通敌罪,就地击毙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,石河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没有了哭腔,只剩下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:
“胡风,你看看周围!械兵马上就会围上来!现在投降,把沈云交出去,我们还能活!落日城已经没希望了!云鯨飞不起来!我们都会死!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当叛徒?”何山靠在墙后,咳著血,声音嘶哑地问。
“叛徒?我只是想活著!”石河吼道,“我有什么错?我只是想活著!我不想为了一个根本飞不起来的破船,死在这种鬼地方!”
他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,將那个红色信標高高举起,然后狠狠按下了顶部的激活按钮。
刺耳的、高频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战场。
那不是普通的警报,是海心城军队內部使用的“高价值目標锁定”信號。
它会向所有海心城军事单位广播精確坐標,並附送一条简简讯息:
“发现落日城反抗军首领沈云,坐標已锁定,请求支援。”
“完了……”许诚瘫坐在地上,手中的武器掉在一边,“海心城的巡逻队……马上就会到……”
胡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他不再瞄准石河。
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。
信標发出的瞬间,石河和韩昌就已经是死人——无论是死在他们枪下,还是死在海心城巡逻队手里,或者死在械兵手里,没有区別。
现在的问题不是那两个叛徒。
是信號。
这个信號会像黑夜中的灯塔,把周围所有敌对力量全部吸引过来。
他们必须立刻撤离。
“何山。”胡风在频道里说,声音异常平静,“能打掉那个信標吗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何山的声音传来:“信號源在移动,距离一百四十米,有废墟遮挡,射击窗口……不到零点五秒。”
“关应。”胡风切到另一个频道,“西南方向,能製造五秒的混乱吗?”
关应那边传来激烈的交火声,以及他压抑著痛苦的喘息:“最多三秒……我中弹了,左肩。”
“三秒够了。”胡风说,“岳錚,准备集火西南方向的械兵,配合关应製造混乱。何山,你看准时机。”
“明白。”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回应。
沈云看著这一幕。
他看著胡风在绝境中依然冷静地布置战术,看著何山拖著伤腿寻找射击角度,看著关应在西南方向用生命爭取三秒时间,看著岳錚的重火力怒吼著压制敌人。
他的目光扫过战场,扫过那些步步逼近的械兵,扫过远处正在逃窜的石河和韩昌,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站著的同伴。
“陈老,快!”沈云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,带著罕见的急促。
“最后一箱!”陈鋌吼道,和吴川一起將第三箱合金板材拖到入口处。
老人喘著粗气,看著外面激烈的战况,看著郑元手中那面摇摇欲坠的盾牌,看著远处步步逼近的械元蝎。
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吴川。”陈鋌抓住年轻焊工的手臂,力气大得惊人,“你带著这三箱板材,跟沈指挥他们撤。”
“我老了,腿脚慢,会拖累你们。”
“陈老,你——”
“陈老!”沈云想拉住他,但晚了一步。
陈鋌衝到郑元身边,从工具箱里掏出三根高能导爆索,熟练地拧在一起,连接在能量晶体上,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聚能线性炸药。
“小子,”陈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待会儿盾牌能量耗尽,你就往左卸力,明白吗?”
郑元看著老人布满皱纹的脸,看著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陈鋌笑了。
他举起炸药包,按下起爆器上的预激活钮。
他在巨大的金属腕足落下前,一个翻滚钻到了械元蝎的侧后方,將炸药包狠狠塞进了关节装甲的缝隙里,然后拉响了引信。
“走!”他回头,衝著仓库入口方向,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。
同时,他整个人向前扑去,用身体挡住了巨像可能转向的射击角度。
郑元向左侧翻滚。
两道炽白光柱撕裂空气,轰在郑元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地面瞬间融化,形成直径三米的熔岩坑。
但光柱没有击中盾牌,因为陈鋌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挡住了炮口微调的角度。
炸药包几乎同时爆炸。
不是巨响,而是尖锐的、高频的撕裂声。
聚能炸药將全部能量集中在一个方向上,化作一道金属射流,狠狠刺入械元蝎右腿关节的装甲缝隙。
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,向右侧倾斜,重重砸在地面上,激起漫天烟尘。
它的粒子衝击炮因为摔倒而偏离方向,两道能量束扫向天空,在云层中烧出两个焦黑的空洞。
陈鋌消失了。
在爆炸和能量束的双重衝击下,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。
械元蝎右侧腕足的装甲板被炸得向外翻卷,內部的液压管线、传动齿轮、能量通道全部暴露出来,冒著黑烟和电火花。
“陈老!”吴川的嘶吼淹没在爆炸的余波中。
沈云衝出仓库,看到的只有械元蝎倒下的身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暉。
胡风正在和西北方向衝上来的巡猎者交火,岳錚的重火力压制著东南高点的狙击手,但明显落於下风——械兵占据了高度优势,掩体正在被一点点削平。
西南方向,关应那边的枪声越来越近,显然械兵已经突破了他们的防线。
正面,那只械元蝎虽然跪倒在地,但並没有失去行动力。
“往西北方向撤!”胡风在频道里吼道,“那边的废墟能拖住它们!”
“何山,掩护!”
“明白。”
何山的声音传来,伴隨著狙击枪呼啸。
一具械兵的能量核心被击毁。
“撤!”胡风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,“所有人,按预定路线撤退!岳錚,引爆预设爆破点!关应,带伤员先走!何山,继续压制!”
爆炸声接连响起——姜磊引爆了预设的爆破点。
队伍顾不上喘息,立刻朝著西北方向那片更加密集、更加高大的废墟奔去。
那里曾经是一片重工业区,无数厂房和大型机械的残骸堆叠在一起,形成如同迷宫般的结构。
沈云选择这条路线时就已经计算好了——这里废墟密集,巷道狭窄,重型单位难以通过。
天空被残破的建筑结构遮挡,可以有效降低机械单位的全息视野。
但代价是速度。
他们必须迂迴、攀爬、甚至从倒塌的钢筋水泥缝隙中钻过。
何山几乎是被关应拖著走,左腿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狙击枪依然紧紧抱在怀里。
头顶是各种金属梁架、断裂的管道和倾倒的墙体交错形成的“天花板”,只有零星的光柱从缝隙中射下,在瀰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痕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到处都是塌陷的地板、裸露的钢筋和不知用途的破碎设备。
械兵的脚步声在迷宫般的废墟中迴荡,越来越近。
“左后方,两个械兵单位!”司徒朗冷静的声音从频道传来。
胡风立刻示意,郑元微微调整盾牌角度。
下一秒,两个械兵的身影出现在队伍的左侧,它们手中的能量步枪同时开火,两道湛蓝色的光束射向盾牌。
能量衝击在盾牌表面炸开,郑元闷哼一声,盾牌上的能量屏障剧烈闪烁。
几乎同时,何山的枪响了。
一枚特製的穿甲弹精准地命中右侧械兵头部的传感器阵列。
那械兵的动作瞬间僵直,头部冒出一股黑烟,轰然倒地。
它的同伴立刻调整目標,枪口转向何山所在的方位。
“小心!”
胡风吼道,手中的衝锋鎗喷出火舌,子弹打在械兵胸前的装甲上,溅起一片火星,虽然未能击穿,但成功干扰了它的瞄准。
司徒朗趁机从盾牌后闪出半个身子,手中的大口径手枪怒吼,一枪打在械兵的关节连接处!
械兵的一条腿应声而断,失去平衡倒地。
关应使用机械外骨骼进行短距离衝刺,近距离打穿了它的核心处理器。
忽然间,前方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阳光。
通道尽头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。
但现在,空地被至少三十具各种型號的械兵彻底封锁。
械兵集群呈半圆形展开,能量机炮已充能完毕。
密集的弹幕向废墟倾泻而出,周围的碎石和废旧金属被能量裹挟著,向眾人袭来。
郑元手中的盾牌挡住了大部分能量,但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出现轻微的颤抖,盾牌表面的能量屏障也逐渐暗淡。
“扛不住了!”
郑元嘶吼,嘴角已经溢出血丝。
他的內臟可能受损了,每前进一步,脸色就更苍白一分。
就在他顶著火力网前进的时刻,盾牌的能量核心突然碎裂,能量像是消失了一般,只剩下一块厚重的铁皮在苦苦支撑。
但他仍在前进。
他知道,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眾人在盾牌的守护下,几乎已经抵达废墟的出口。
突然间,一具四米多高的身躯几乎塞满了通道,银灰色的厚重装甲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划痕和凹坑,双钳变换为巨大的联排武器。
它的头部呈扁平的倒三角形,光学传感器冰冷地扫视著前方。
它右臂的多管机炮缓缓抬起,炮口开始旋转预热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郑元手中的盾牌在这一刻彻底碎裂,他被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力道狠狠的砸进侧后方的墙体。
他倚靠著墙壁,大口喘著气,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。
小豆子紧紧抱著沈云的腿,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抱歉……”沈云轻声说,不知道是对谁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我带你们……走错了路。”
胡风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,默默地给衝锋鎗换上最后一个弹匣。
岳錚將重机枪的剩余弹药全部填进弹鼓,枪栓拉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郑元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,扶著墙壁,重新站了起来。
他用还能动的左手將那块已经断裂的盾牌残片重新举在了身前。
盾牌碎了,但举盾的人还在。
沈云看著这一幕,看著身边这些明知是死局却依然挺直脊樑的人,胸腔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抬起头,看向通道外那片被械兵封锁的天空,看向这个残酷而荒谬的世界。
就在重装械元兽的电磁主炮即將喷吐火舌的瞬间——
整个视野所及的天空和大地,都开始轻微震颤。
混凝土碎块从废墟顶部簌簌落下,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
紧接著,北方的天际线,云层被粗暴地撕裂。
刺眼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片废墟。
所有机械造物的动作,在这一刻发生了整齐划一的、诡异的停滯。
无论是狰狞的械元蝎,还是潮水般涌动的械兵,它们头颅或躯干上的传感器阵列尽数转向天空,各种顏色的指示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、明灭,像是在拼命解析某种完全超出它们逻辑处理范围的、压倒性的威胁。
然后,天空被“覆盖”了。
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金属结构体,云层裂口中缓缓沉降,占据了整片天空的视野。
它不像是一艘船,更像是一座以星辰为炉火、熔铸成战舰形態的金属山脉。
黑色的主体装甲流淌著如同地心熔岩般缓慢移动、蕴含著恐怖能量的金色纹路。
舰体之上,密密麻麻的炮塔如同钢铁丛林,大型飞弹发射井的舱盖层层滑开,露出內部散发著寒光的弹头,各种前所未见的能量武器平台如同巨兽的獠牙,无声地调整著角度。
巨舰侧舷,一个巨大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——一只肌肉虬结、充满狂暴力量感的金属手臂紧握著一柄仿佛能砸碎星辰的战锤,正以雷霆万钧之势,砸向一个象徵著精密与秩序的巨型齿轮,
徽记下方,是遒劲的字体:
天穹破阵號。
一种混合著无上威严与铁血意志的压迫感,如同实质的海啸席捲整个战场,甚至压过了所有机械造物匯聚而成的杀伐之气。
下一秒,仿佛是这威严的无声宣示达到了顶点,天穹破阵號那堪比小型山峦的舰首部位,数块巨大的装甲板缓缓滑开,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发射腔。
一点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斑,在腔体深处急速亮起、膨胀。
没有预兆,没有蓄力的轰鸣。
一道直径难以估量的纯白色光柱,如同神话中支撑天地的巨杵,骤然从舰首喷射而出,以一种沉稳、威严、不容置疑的速度,向著下方的大地缓缓扫过。
光柱接触地面的瞬间,没有声响,没有烟尘,所有被它覆盖的机械生物都在同一瞬间从分子层面被分解、汽化,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。
一公里外,某处坍塌的废墟。
石河趴在一堵断墙后面,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让那充满绝望与怨毒的尖叫衝出口。
他昂贵的皮质外套被勾破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因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的皮肤,此刻沾满了黑灰色的污渍。
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,从指尖到牙齿,每一块骨头都在互相敲打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“咯咯”声。
就在刚才,那道纯白色的、寂静的死亡光柵,几乎贴著他的头皮扫了过去。
恐惧像冰水浇透了他的骨髓,但紧隨其后的,不是庆幸活命的虚脱,而是一种更阴毒的愤怒,像毒疮在心底溃烂流脓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,眼睛因为过度惊恐和无法理解的荒谬而瞪得溜圆,“孔朔那个疯子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?!”
趴在他旁边的韩昌状態更糟,脸色惨白如纸,喃喃重复著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海心城呢?天穹枢纽號呢?他们答应过的……只要我们提供沈云的精確坐標和行动路线,就给我们永久居住权,还有……”
这个靠著巴结上司和剋扣些许边角料才养出一身肥膘的仓库管理员,此刻像一滩融化的油脂摊在那里。
恶臭瀰漫开来,他却毫无所觉,只是张著嘴,空洞地望著天空,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恍惚的、近乎痴傻的口水。
“闭嘴!你这个蠢货!”石河猛地扭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剜了韩昌一眼,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方才天空撕裂的那一刻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心城內城那光洁明亮的街道,闻到了高级合成食品的诱人香气,触摸到了柔软舒適的床。
“孔朔来了又怎样?他未必知道……我们只要悄悄离开,想办法再联繫上海心城那边,解释清楚情况……对,就说我们一直在努力传递信息,是沈云他们太狡猾,是孔朔突然介入破坏了计划……责任不在我们!”
他拼命搜刮著说辞,试图在绝境中重新编织一张能兜住自己野心的网。
在他那套精於计算的利己主义逻辑里,所有错误都可以归咎於他人,所有失败都可以找到开脱的理由。
他丝毫没有意识到,正是这种出卖同伴的行为,才让自己深陷险境;更没有反思,完全建立在迎合强权基础上的“前途”,是何等脆弱与不堪一击。
“只差一点……只差一点啊!”石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,“如果……如果先一步赶到的是天穹枢纽號……那些承诺的信用点……內城的住宅……乾净的配给……”
在他的逻辑里,失败永远归咎於外因,归咎於运气,归咎於“不该出现的人”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对沈云等人坚韧求生的鄙夷,对源息之地守军介入的怨恨,以及对海心城“未能及时到来”的失望,交织成一口沸腾的坩堝,浸泡著他那颗被贪婪和懦弱腐蚀的心。
就在石河一边恐惧一边飞速盘算著如何再次“投机”,韩昌一边啜泣一边幻想著海心城的宽恕与施捨时——
天空中,舰体侧方一处不起眼的副炮塔群,微微调整了不足一度的角度。
对於破阵號来说,这或许只是清理战场边缘残余威胁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校对;对於下方那两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灵魂而言,却是命运冷漠的注视。
几道致命的高能粒子光束,如同纺锤一般,以近乎光速从炮口射出,精准地贯入了石河与韩昌藏身的半坍塌建筑。
石河最后看到的,是一道占据全部视野的、冰冷而美丽的光。
他思维里最后闪过的一个清晰碎片,並非对生命的留恋,也不是对过往的悔悟,而是一个荒谬的念头:“不对啊……不该是这样……我比他们……有用得多……我更懂规则……我更值得……”
韩昌甚至没能完成一次像样的思考。
他脸上那混合著恐惧、委屈、諂媚的复杂表情尚未凝固,便和他的躯体、他身下的瓦砾一起,在高能粒子流的侵袭下,化作一捧焦土。
至死,他们都没能明白,导致灭亡的根源,並非运气不佳,也非强权无常,而是那早已深入骨髓的、可悲的信仰缺失。
天地间忽然静了。
先前那吞没一切的纯白光柱已然收敛,在焦土上烙下一道宽逾百丈、平滑如镜的乳白色长痕。
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洁净,像是大火烧过荒原后,留下的那种空荡荡的清明。
天穹之上,暗金色的巨舰正缓缓收起它的爪牙。
主炮的巨口合拢,炽烈的余红在装甲缝隙间一闪而没,舰体上密布的炮管次第低垂,飞弹井的舱盖沉沉落下,发出远方闷雷般的叩响。
那些流淌在舰体表面的、熔岩似的暗红纹路渐渐沉淀下去,由奔腾的江河化为金色的涟漪。
整座战舰悬在那里,静默著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忽地,巨舰腹部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。
一艘深灰色的运输艇如离巢的鹰隼,尾部喷出金色的焰流,映得下方结晶地面泛起一片暖色的光晕。
起落架触地时,只激起几点微不可察的晶尘。
舱门滑开,显露出一个伟岸的身影。
他自运输艇的舷梯稳步而下,一身玄衣为底、暗金镶纹的笔挺军装仿佛铁水浇铸而成,肩头深灰色的金属披风在引擎捲起的烈风中猎猎翻飞,昭示著未熄的烽火。
他的面容如同风霜与战火雕琢出的岩石,左眉骨上那道斜掠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宛如一道鐫刻命运的铭文。
他的右臂並非血肉之躯,而是一条结构与力量完美交融的机械义肢,通体覆盖著与苍穹之上那艘巨舰同源的暗金色装甲,其下隱约可见炽热如地心熔岩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,五指收放之间,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蕴藏著崩山裂石般的力量。
这条手臂,本身就是一件武器、一种宣言。
他的目光扫过通道口这几个衣衫襤褸、浑身血跡、几乎站立不稳的倖存者,扫过郑元手中那面断裂的盾牌,扫过小豆子苍白的脸,最后落在沈云脸上。
那眼神里,有审视,有评估,有一种歷经无数血火淬炼后的深沉,但最深处,似乎还藏著一丝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微光。
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,只有远处废墟深处,隱约传来未完全消散的、械兵残骸垮塌的闷响,以及破阵號悬浮於高空带来的、低沉如大地心跳般的嗡鸣。
“我是孔朔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和某种久经沙场后的疲惫,“磐石军团指挥官,源息之地的最高统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。
“磐石要塞在等你们。”
沈云第一个站起身。
他的脚步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有回应孔朔,转身和胡风一起將力竭至昏迷的郑元抬起。
何山拖著伤腿,岳錚扶著关应,姜磊和吴川抱著那些用同伴生命换来的资源箱。
眾人依次登舰。
舱门封闭前,沈云最后回头,看了一眼这片埋葬著同伴的土地。
远方那道冰冷的天幕像围栏一样,將这里围成了一个斗兽场。
运输艇匯入空中如蜂群般密集的飞行编队,向著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如山、灯火通明的钢铁要塞飞去。
这一路走来,实在是太累了。
至少此刻,他们还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