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心独运·雪落无声(1/2)
永明一百二十八年,冬初。
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天。
朱婉莹站在东宫偏殿的窗前,看著院子里越堆越厚的积雪。她的手边放著一封刚从凉州送来的密报——苏子青的左臂还是没有好转,太医说,道伤难愈,可能要三五百年。
三五百年。对於普通人来说,那是几辈子的长度。对於十三境古圣来说,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可她等不了那么久。北朝也等不了那么久。
“传旨,”她转过身,走回案前,“召太平王回京。”
蔡文鑫站在一旁,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凉州那边……”
“周茂的三千兵在青山县。”朱婉莹的声音很平静,“苏子青在凉州,杜浩然不敢动。可孤要的不是他不敢动,是孤想动的时候就能动。”
蔡文鑫明白了。殿下不是担心杜浩然,是要借苏子青的剑,逼杜浩然出手。或者说,她要让杜浩然知道——这把剑,隨时可以出鞘。他抱拳:“臣这就去擬旨。”
朱婉莹坐下,拿起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,她看了一遍,没有改,递给蔡文鑫。
蔡文鑫接过圣旨,扫了一眼。內容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边事已定,太平王即刻回京,毋得延误。”没有问他的伤,没有问他好不好,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。
这就是殿下。永远公事公办,永远不带感情。
“臣这就发出去。”
凉州,帅帐。
苏子青收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教阿木练剑。他把圣旨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大王,”赵虎站在一旁,“殿下召您回京?”
“嗯。”
“周茂的三千兵?”
苏子青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著阿木。“本王要回京城一趟。你在凉州,每天练剑两个时辰,不许偷懒。”
阿木的眼睛红了。“先生,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子青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,“可本王答应你,一定回来。”
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,没有哭。
苏子青回京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,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。
最先知道的是直指绣衣。他的马车还没进城门,密报就已经摆在了朱维伟的案头。朱维伟看完了,没有表情,只说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然后是杜浩然。程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的,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。“东翁,苏子青进城了。”杜浩然正在赏一幅字画,手顿了一下,把画轴慢慢捲起来,放回架上。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程昱注意到,他卷画轴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最后是朱婉莹。內侍进来通报的时候,她连头都没抬。“让他去太庙。见完了,再来见孤。”內侍应声退下。她的笔尖在奏章上顿了一瞬,留下一个墨点。她看了看那个墨点,没有改,继续往下写。
整个京城都在等。等苏子青去见朱婉莹,等他去东宫,等他做点什么。可苏子青什么都没做。他进城之后,直接去了太庙。
太庙的门虚掩著。
苏子青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推门走了进去。正殿里,朱婉丽坐在棋盘前,手里拈著一枚白子,正在跟自己下棋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苏子青站在门口。那一瞬间,她的手指顿住了,棋子悬在半空中。
“子青?”
苏子青走过去,跪在她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,弟子回来了。”
朱婉丽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可她的声音很平静。“瘦了。”
苏子青抬起头,看著她的脸。师父老了。虽然还是那张温婉的脸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可眼角的细纹多了,鬢边的白髮也多了。四千五百岁的古圣,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年的寿元。
“师父,您也瘦了。”
朱婉丽笑了,笑容很淡。“坐吧。”
苏子青在她对面坐下。师徒二人之间隔著一张棋盘,黑白子错落,局势胶著。
“下棋吗?”朱婉丽问。
苏子青摇了摇头。“弟子不想下棋。弟子想坐一会儿。”
朱婉丽没有说话。她放下棋子,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著他。殿外雪落无声,殿內炭火噼啪。
过了很久,苏子青忽然开口。“师父,弟子雕了一只鸟。”
“雕了什么鸟?”
“鹰。”
“给师父看看。”
苏子青从怀里掏出一只木鸟,放在棋盘上。木鸟不大,巴掌大小,翅膀张开,像是要飞。每一根羽毛都雕得清清楚楚,翅膀的弧度、喙的曲线、爪的力度,都恰到好处。可最让朱婉丽惊讶的不是雕工,而是那只鹰的眼神——它看著远方,目光坚定而沉静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朱婉丽拿起木鸟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“雕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每天晚上练完剑,雕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的左手……”
“用不上。全是右手雕的。”苏子青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左手,“弟子以为,左手废了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后来发现不是。右手也能雕,只是慢一些。”
朱婉丽把木鸟放回棋盘上。“子青,你知道你最大的天赋是什么吗?”
苏子青想了想。“剑心通明?”
“不是。”朱婉丽摇了摇头,“剑心通明的人,北朝不止你一个。李娇也是剑心通明——虽然她用的是拳。可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苏子青看著她。
“你的天赋,是匠心。”朱婉丽的声音很轻,“你能把一块木头雕成鹰,是因为你心里有一只鹰。你能把一把剑练到十三境,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把剑。你不是在练剑,你是在雕剑。你不是在雕木头,你是在练心。”
苏子青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弟子不懂。”
“不用懂。做就行了。”朱婉丽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,“你的心,比你的剑锋利。”
苏子青从太庙出来的时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
他没有直接去东宫,而是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看著漫天的雪花。青衫上落满了雪,他没有拂去。
“太平王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子青没有回头。“安国郡公。”
朱维伟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穿著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掛著一把长刀。他的头髮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苏子青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分。
“多久没见了。”朱维伟走到他身边,並肩站著。
“上次见面是您平定北海七十二国叛乱,五十年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无碍。”苏子青的声音平稳,“还是那样。”
朱维伟沉默了片刻。“也是。还是那样。”
苏子青转过头看著他。“安国郡公,您老了。”
朱维伟笑了,笑容很淡。“老了。困在这皇城里,想出都出不去。”
苏子青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朱维伟为什么困在这里。成祖皇帝驾崩后,这位刀圣本可以飞升上界,刀开天门,破碎虚空。可他没有走。他把自己困在这座皇城里,一困就是四千年。不是为了修为,不是为了权柄,只是为了一个承诺——答应过的事,就要做到。做到死。
“安国郡公,”苏子青忽然说,“您后悔吗?”
朱维伟没有回答。他看著远处的雪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平王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飞升吗?”
苏子青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成祖皇帝,替他守住这座城。”朱维伟的声音很低,“答应的事,就要做到。做到死。”
苏子青看著他,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转身,大步走进风雪里。
东宫,偏殿。
苏子青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。內侍进进出出,没人招呼他。他就那么站在廊下,雪落了一肩。
终於,內侍出来传话:“殿下召太平王覲见。”
苏子青整了整衣冠,走进偏殿。朱婉莹坐在案后,面前堆著半人高的奏章,头都没抬。
“臣苏子青,参见殿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婉莹依然没有抬头,笔尖在奏章上飞快地移动,“凉州的事,王铭已经写了详细的奏报。孤看过了。你辛苦了。”
“臣分內之事。”
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三五百年可愈。”
朱婉莹点了点头,依然没有看他。“那就好。周茂的三千兵在青山县,你知道了吧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一个地放进来。等他们全部进来了,臣一剑一个。”
朱婉莹终於停下笔,抬起头看著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,没有心疼,只有审视和计算。
“三千兵,你一个人?”
“三千兵,不够臣一剑砍的。”苏子青对上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全盛时臣一剑破甲十万。如今虽然伤了左臂,可青衫剑还在。三千兵,在周茂的文道加持下,战力能提升两成。可在臣面前,那点提升跟没有一样。”
朱婉莹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留在京城。住在太平王府,没有孤的旨意,不要进宫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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