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臣入京·棋落三洲(1/2)
永明一百二十八年,春末夏初。
郑伯庸抵达京城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是南国礼部侍郎,奉国主萧衍之命,来北朝“贺凉州大捷”——名义上是贺喜,实则是来谈条件的。上次詹景盛来,割了十八郡,换了温鸿泰罢兵。可十八郡割出去了,南国的日子更难过了。萧衍不甘心,又派了郑伯庸来,想再谈一谈,看能不能少割几郡,或者多换点东西回去。
郑伯庸入城的时候,看见城门口贴著一张告示,写著凉州之战的经过——苏子青以一敌三,斩二圣,重创一圣,左臂道伤,凉州城守住了。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,嘆了口气。
“苏子青,”他低声说,“你倒是打痛快了。我们南国,可被你害惨了。”
他走进城门,身后的隨从挑著几口大箱子,里面装的是南国的特產——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还有一株千年灵芝,据说是萧衍珍藏多年,捨不得用,这次拿出来当贺礼。
“大人,”隨从小声问,“咱们先去驛馆?”
郑伯庸点了点头:“先去驛馆安顿。然后……递帖子,求见殿下。”
东宫,偏殿。
詹景盛正坐在窗前看书。
他如今住在东宫偏殿旁边的厢房里,离朱婉莹不过百步。每天早晚去请安,偶尔陪她用膳,偶尔被她叫去说说话。他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害怕了,可还是不太敢看她的眼睛。每次目光对上,他就飞快地移开,耳尖泛红。
郑伯庸抵达京城的消息,是蔡文鑫告诉他的。蔡文鑫来厢房送新书的时候,隨口说了一句:“你家又来人啦,礼部侍郎郑伯庸。这回是个老狐狸,比你难对付多了。”
詹景盛愣了一下,放下书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蔡大人,”他站起来,“我想去见见郑大人。”
蔡文鑫看了他一眼,嗑了一颗瓜子:“你想去就去唄,跟我说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得先请示殿下。”詹景盛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住在这里,不能隨便出去。”
蔡文鑫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你去跟殿下说。殿下让不让你去,那是殿下的事。”
偏殿里,朱婉莹正在批奏章。詹景盛站在殿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朱婉莹头也不抬。
詹景盛走进去,行了礼,站在案前,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臣……臣想出去一趟。”
朱婉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驛馆。”詹景盛的声音更轻了,“郑大人来了,是臣家乡的长辈。臣想去见见他,问问他……家里的事。”
朱婉莹看著他。他的睫毛颤著,耳尖泛红,嘴唇抿著,像一只想出门又不敢的小兔子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她收藏的任何一件玉器都有趣。
“去吧。”朱婉莹低下头,继续批奏章,“让蔡文鑫陪你去。酉时之前回来。”
詹景盛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:“谢殿下!”
他转身要走,朱婉莹又叫住他。
“景盛。”
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酉时之前。”朱婉莹的语气很平淡,可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晚一刻,就不许再出去了。”
“臣记住了!”
詹景盛快步走出偏殿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。朱婉莹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蔡文鑫,”她喊。
蔡文鑫从侧殿探出头来:“殿下。”
“陪他去一趟驛馆。看著他,別让人欺负他。也別让他被人套话。”
蔡文鑫笑了:“殿下放心,臣这个人,最会看人。”
驛馆。
郑伯庸正在喝茶,等著宫里递帖子的回音。门忽然被推开了,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月白色的锦袍,面如冠玉,眉目疏朗——詹景盛。
“郑伯伯。”詹景盛站在门口,拱了拱手。
郑伯庸放下茶杯,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个年轻人,在南国的时候还是个只会读书的少年,到了北朝一个月,气色好了不少,眼神也比以前稳了。可见朱婉莹对他不差。
“景盛,”郑伯庸还礼,“你瘦了。”
詹景盛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些不好意思:“没有吧?殿下天天让我吃好的,我觉得还胖了。”
郑伯庸笑了,拉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景盛,君上让我转告你,好好在北朝待著,不要想家。家里的事,君上会照应。”
詹景盛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眶有点红,可没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郑伯伯,您帮我转告君上,我会听话的。”
郑伯庸看著他,心里嘆了口气。这个年轻人,已经被朱婉莹捏在手心了。不是怕,是……他说不上来,反正不是怕。
“景盛,你在这里,殿下对你怎么样?”
詹景盛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殿下对我很好。给我住好的,吃好的,还让人教我练剑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詹景盛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就是不许我出去。今天是我求了半天,殿下才让我出来的。还让我酉时之前回去。”
郑伯庸沉默了片刻。朱婉莹把詹景盛留在身边,不许他隨意走动,这不是养客,这是养宠物。可这话他不能说。
“景盛,殿下对你好,你就好好待著。別惹她生气。君上说了,你在北朝的事,家里不用担心。”
詹景盛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南国的茶,他喝了一口就认出来了,眼眶又红了。
“郑伯伯,”他放下茶杯,“我想家了。想南国的山,南国的水,想我娘做的桂花糕。”
郑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门外,蔡文鑫靠在廊柱上,嗑著瓜子,听著里面的对话。他笑了笑,把瓜子壳吐在地上。
“想家?”他低声说,“想家就对了。不想家,殿下还怎么拿捏你?”
东宫,偏殿。酉时。
詹景盛准时回来了。他站在偏殿门口,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朱婉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詹景盛走进去,行了礼,站在案前。
“回来了?”朱婉莹头也不抬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见了郑伯庸?”
“见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詹景盛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说:“郑伯伯说,君上让我好好在北朝待著,不要想家。家里的事,君上会照应。”
朱婉莹放下笔,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你想家吗?”
詹景盛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可臣不会回去。”
朱婉莹看著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殿下对臣很好。”詹景盛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,这一次没有躲开,“郑伯伯说殿下不赶臣走,臣就不走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