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闈新声·边野扎根(2/2)
为什么?不是因为贪財。是因为报答当初杜浩然妻子寒冬一饭之恩,那年他还没进宫,还是街头的小乞儿。
“殿下,”他低声说,“您別怪老奴。老奴也是没办法。”
次日早朝。
太和殿上,群臣分列两班。朱婉莹坐在珠帘之后,目光沉凝如渊。
今日的朝堂,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凉州之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朝,而半妖族三百圣的恐怖实力,如同一片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。三百圣——那是半妖帝国千年积累的底蕴,是无数人族圣者用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数字。而北朝,举国上下只有九十一圣。三比一,差距大得让人绝望。
可北朝有帝国双璧。苏子青,李娇。这两个名字,是北朝九十一圣中最耀眼的存在。苏子青一剑可当十圣,李娇一拳可镇八方。他们两个人,抵得上半妖族三十圣。可这次凉州之战,苏子青伤了。
杜浩然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:“殿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并州刺史周茂来报,半妖族退兵之后,有溃兵流窜至并州境內,连掠数村,百姓死伤惨重。并州军力不足,请求朝廷增兵。”
朱婉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:“并州有多少驻军?”
兵部尚书出列:“回殿下,并州原有边军三十八万,凉州之战时抽调了二十万支援,现余十八万。”
杜浩然接口:“殿下,并州地广人稀,十八万兵力分散各处,每县不过数千。溃兵流窜,来去如风,地方驻军难以围剿。臣以为,当从凉州调拨十万,暂驻并州,以安民心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下来。从凉州调兵?凉州刚打完仗,兵力还没恢復,再从凉州调兵,半妖族要是再来,拿什么守?
龚瑞出列,声音冷厉:“杜相此言差矣。凉州之战,守军伤亡过半,如今正是休整之时。若再从凉州调兵,半妖族趁虚而入,谁来负责?”
杜浩然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疾不徐:“龚御史,半妖族三百圣,我北朝只有九十一圣。太平王虽然勇猛,一人可敌十圣,可他现在伤了。李侯爷在东海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凉州的兵力,与其在那里空耗,不如调到并州,保一方平安。”
龚瑞冷笑:“杜相倒是会算帐。调走凉州的兵,半妖族来了怎么办?”
杜浩然捋了捋鬍鬚,慢悠悠地说:“太平王伤得不轻,左臂道伤难愈,短时间內难以再战。与其让他在凉州硬撑,不如让他回封地好好养伤。太平王的封国青衫国富庶,良医眾多,养好了伤,將来才能再为朝廷效力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朝堂上的人精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杜浩然要藉机把苏子青赶出凉州,也不许回京,直接赶出权力中心。太平王回封地养伤,听起来是关心,实际上是削权。
龚瑞的脸色变了:“杜相,凉州刚定,民心未稳,此时换將,乃是兵家大忌!”
杜浩然不慌不忙:“龚御史言重了。太平王养伤期间,凉州的事务自然有人接手。王铭不是刚升了凉州牧吗?有他在,凉州乱不了。”
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。杜浩然这一手,阳谋用得炉火纯青。他不是要撤苏子青,是要苏子青“主动”回封地养伤。打著关心將领的旗號,做的却是釜底抽薪的事。
朱婉莹坐在珠帘后,面色不变,可手指在案角上叩击的节奏快了几分。
就在此时,武將队列里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领走了出来。他是北武卫將军韩虎,凉州之战时率本部兵马死守北门,浑身是伤,可往那儿一站,依然像一座铁塔。
“殿下,”韩虎的声音洪亮如钟,带著压抑的怒意,“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韩虎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地盯著杜浩然。
“杜相说太平王伤了,要让太平王回封地养伤。臣想问杜相一句——杜相知不知道太平王是怎么伤的?”
杜浩然面色不变:“自然是与半妖族交战所伤。”
“与半妖族交战所伤?”韩虎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杜相说得轻巧!太平王在凉州城外,以一敌三,独战半妖族三位古圣!犬大將、骨厉、乌恩齐,三位十三境古圣围攻他一人!太平王斩了骨厉,斩了乌恩齐,重创犬大將,断其一臂!然后才被犬大將以伤换伤,伤了左臂!”
朝堂上轰然炸开。
三位古圣!苏子青一个人,斩了两位,重伤一位!这是什么样的战力?帝国双璧,一人可抵十圣,这话不是说说而已,是血淋淋的战绩!
“这还不算!”韩虎的声音在太和殿中迴荡,震得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,“太平王斩了两位古圣之后,灵力耗尽,道基不稳。可城外还有三万袍泽被半妖族围困!他带著伤,衝进军阵,硬生生把那三万弟兄救了出来!军阵气血冲霄,武道强者的实力被压制到三成以下,太平王就是在那种情况下,被半妖族的军阵所伤,左臂道伤才无法癒合!”
韩虎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嘶哑了。他的眼眶泛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太平王不是打不过,是为了救那三万弟兄,才把自己拼成了这样!杜相坐在京城,喝著茶,赏著字画,轻飘飘一句『回封地养伤』,就把太平王三个月的血战一笔勾销了?”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杜浩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韩虎说的都是事实,凉州之战的前线战报,朝堂上每个人都看过。只是没有人像韩虎这样,当著满朝文武的面,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砸在杜浩然脸上。
武將们纷纷出列,站在韩虎身后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武將站了出来,他们有的断了手指,有的脸上带著疤,有的走路一瘸一拐,都是从凉州战场上活著回来的人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用沉默表达著他们的愤怒。
文官们面面相覷。龚瑞率先出列,站在韩虎身侧。接著是几个御史台的言官,然后是几个年轻的翰林。人不多,可每一个站出来的,都让杜浩然的脸色难看一分。
朱婉莹坐在珠帘后,看著这一切。她的面色依然平静,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够了。”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,不高不低,却压住了所有的喧譁,“杜卿,你的奏摺,孤知道了。凉州的事,孤自有主张。退朝。”
东宫,偏殿。傍晚。
散朝后,朱婉莹没有再见朝臣。她让人把蔡文鑫送来的圣旨发了出去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內侍轻声问:“殿下,晚膳备好了。”
朱婉莹睁开眼,想了想:“让詹景盛来。”
不多时,詹景盛被领进了偏殿。他换了一身新衣裳,月白色的锦袍,衬得他面如冠玉。他站在殿中,微微低著头,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。
“坐。”朱婉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詹景盛小心翼翼地坐下,只坐了椅子的一半,身体僵直,像一根木头。
朱婉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看著满桌的菜餚,淡淡道:“今晚的菜,是南国的口味。你尝尝。”
詹景盛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。果然——清蒸鱸鱼、桂花糯米藕、蟹黄汤包,还有一壶南国的黄酒。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吃吧。”朱婉莹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詹景盛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鱼,放进嘴里。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。他嚼著嚼著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想家了。想南国的山,南国的水,南国的父母。可他不敢说。他只能低著头,把眼泪和著鱼一起咽下去。
朱婉莹看著他,没有安慰,也没有嘲笑。她只是端起酒杯,慢慢地喝著。
“詹景盛,你留在北朝,孤不会亏待你。”她放下酒杯,“你听话,孤什么都给你。你不听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詹景盛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。
“臣听话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认真。
朱婉莹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乾净,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野心,只有一点点委屈和很多很多的迷茫。
“吃吧,”她说,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詹景盛低下头,继续吃。这一次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记住南国的味道。
朱婉莹坐在对面,看著他吃。她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著。看著这个年轻人,一口一口地吃著家乡的菜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。
她没有心软。她是北朝之主,执掌江山百年,心软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上。可她觉得,这个年轻人,值得她花一点时间。
不是因为他好看,是因为他乾净。在这座满是算计的皇城里,乾净的东西太少了。她想留著他,像留一件玉器,放在身边,偶尔看看。
“景盛,”她忽然换了称呼。
詹景盛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以后没人时候,孤叫你景盛。你叫孤殿下就行。”
詹景盛点了点头。
“叫一声听听。”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朱婉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再叫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再叫。”
“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害怕,多了一点点的信任。不多,只有一点点。可朱婉莹听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端起酒杯,“以后就这么叫。”
詹景盛走后,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,手指轻轻摩挲著案角的檀木包角。
“苏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在凉州好好的。京城的事,孤来处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批奏章。
凉州,西原道。
虢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。她只知道,她的地界上又来了一群人。
不是异种人,是商人。西原道地处凉州腹地,北接草原,南连并州,东通京城,西扼莽山余脉,是商旅往来的要道。半妖族退兵之后,商路渐渐恢復了,南来北往的商队开始在西原道停留。
虢莉在道台衙门旁边设了一个集市,让商人们在那里交易。她不是想收税,是想让西原道的百姓有地方买东西、卖东西。集市不大,只有十几个摊位,卖的是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、铁器,还有几样南国来的茶叶和瓷器。
虢莉每天早上去集市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闹事,有没有人欺行霸市。她穿著官服,腰里掛著剑,往那儿一站,没人敢闹事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商人走过来,朝她拱手,“您在西原道当提辖,是百姓的福气。”
虢莉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来当福气的。我是来干活的。”
老商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大人说得对。干活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天傍晚,虢莉回到营房,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。信是苏子青写来的,字跡清雋端正,只有几句话:
“京城的事,殿下在处理。你在西原道安心做事。异种人的事,你做得对。不用怕人骂,骂你的人,自己什么都不干。”
虢莉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折好,收进怀里,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。
她走到窗前,看著远处的山。月亮很大,照在西原道的荒地上,照在那些异种人新修的屋顶上。
“子言哥哥,”她低声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凉州城,帅帐。
苏子青收到了京城的密信。信有两封,一封是朱婉莹的,一封是蔡文鑫的。
朱婉莹的信很短:“杜浩然要你回封地养伤,孤不准。你在凉州安心。”
蔡文鑫的信长一些,把朝堂上的事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杜浩然联名上奏议暂缓,殿下免了杜洵,杜浩然上乞骸骨被驳回,又在朝堂上提出让苏子青回封地养伤,被韩虎当眾顶了回去。韩虎把苏子青以一敌三、斩二圣重创一圣、为救袍泽衝进军阵的事,当著满朝文武说了出来。
末尾写了一句:“大王,韩虎说那些话的时候,哭了。末將写了这么多年信,头一回写『韩虎哭了』这四个字。”
苏子青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。
“赵虎,”他喊。
赵虎掀帘进来:“大王。”
“韩虎在朝堂上替我们说话了。”
赵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韩將军这个人,脾气暴,可心正。他在凉州打了三个月的仗,知道弟兄们不容易。”
苏子青点了点头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全军操练。今年秋天半妖族还要来,我们不能输第二次。”
“是!”
赵虎转身出去了。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,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。
平安扣温润细腻,被他捂得暖暖的。他握在手心,没有闭眼,只是看著它。
他相信朱婉莹。不是因为她是君,他是臣。是因为她是朱婉莹,是那个十六岁就敢持密旨夺宫、软禁生父、代父执政百年的女人。她撑得起这片天。
他把平安扣收好,拿起舆图,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