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新火·暗土生光(2/2)
“背一首听听。”朱婉莹说。
詹景盛站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是紧张。开口背诵,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关雎》,声音清润,字正腔圆,不急不慢。
“关关雎鳩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背到“窈窕淑女”的时候,他的脸更红了。他不知道珠帘后面的人是什么表情,也不敢看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认认真真地背完了整首诗。背完了,他微微喘了口气,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。
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朱婉莹没有说话。她坐在珠帘后面,看著那个年轻人。他站在那里,微微低著头,睫毛还在颤,耳尖泛红,嘴唇抿著,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。像一只被摸了一下的小白兔,紧张得不行,可又不敢跑。
她忽然想逗逗他。
“詹景盛,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,“你在南国,有婚配吗?”
詹景盛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的脸更红了,红得快要滴血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回殿下,没、没有。”
“有心上人吗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
朱婉莹笑了。她从珠帘后走出来。她没有穿朝服,只著一身玄色的常服,长发挽起,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。她走到詹景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。
詹景盛比她矮半个头。他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,瞳孔猛地一缩。不是害怕——是紧张。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。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著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朱婉莹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巴,轻轻抬起。
詹景盛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,红到锁骨。他想躲,可不敢躲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任由她打量。他的眼睛湿漉漉的,像含了一汪水,里面全是紧张和不知所措。
朱婉莹端详著他的脸。眉目疏朗,眼若清潭,鼻樑秀挺,唇色浅淡。皮肤白得像瓷,细腻得像玉。她捏著他的下巴,微微转动他的脸,左看看,右看看,像在端详一件刚入手的玉器。
詹景盛的眼眶红了。不是想哭,是紧张得不行,鼻头一酸,眼泪就涌上来了。可他咬著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不想在她面前哭。他觉得丟人。
朱婉莹看见他眼眶里的水光,手指微微一顿。她鬆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不错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评价一件还不错的玉器,“孤留你在京城住几日。等孤想好了,再答覆你南国的事。”
詹景盛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带著一丝鼻音:“是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詹景盛退了三步,转身,走出偏殿。他的步子还算稳,可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下一个踉蹌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他稳住身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朱婉莹站在偏殿中央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那个年轻人走到廊下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——是在擦眼泪。
她的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满意。
“蔡文鑫,”她喊。
蔡文鑫从侧殿探出头来,手里还抓著一把瓜子:“殿下。”
“这个詹景盛,孤很喜欢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珠帘后面,“给他安排个住处,离东宫近一点。”
蔡文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殿下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孤说什么,你做什么。”朱婉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,霸道得不留余地。
蔡文鑫识趣地闭嘴了。他把瓜子收好,抱拳行礼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与此同时,东海,扶风侯国。
李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著潮水拍打岸壁。海风將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,她的身量高挑,眉目开阔,周身是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。
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,她展开看完,面色平静。
“南国派使者来请罪了,”她对身边的幕僚说,“割让沿江十八郡。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叫詹景盛。殿下把他留在京城了。”
幕僚小心翼翼地问:“主上,殿下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娇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不过殿下做事,自有她的道理。我们不用猜,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传令下去,东海的水师加紧操练。明年秋天,半妖族还要南下。到时候,我们不能再只烧一座黑水城了。”
“主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打。”李娇的声音很平静,“打到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凉州,西原道。
虢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。她只知道,她的地界上来了三伙山贼。
西原道多山,山高林密,半妖族退兵之后,溃兵和流民躲进山里,啸聚成匪。三伙山贼,最大的有三百多人,最小的也有百来人,占了三座山头,拦路抢劫,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。
虢莉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青溪谷看茶农採茶。
“大人,”报信的辅兵气喘吁吁,“北边的黑风寨又下山了,抢了两个村子,杀了七个人,还抢走了十几个年轻女人。”
虢莉放下手里的茶叶,站起来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“黑风寨三百多人,大当家的据说是个七境武者。”
虢莉沉默了片刻。七境,比她高一个境界。可她不怕。
“传令,”她说,“召集西原道郡兵,明天一早出发,剿匪。”
辅兵愣了一下:“大人,郡兵只有两百人,而且多是老弱……”
“两百人够了。”虢莉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又不是要跟他们硬拼。”
第二天一早,虢莉带著两百郡兵,直奔黑风寨。
黑风寨建在陡峭的山崖上,只有一条窄路可以上去,易守难攻。大当家的是个七境武者,在西原道横行了好几年,歷任提辖都拿他没办法。虢莉没有强攻。她让郡兵在山下安营扎寨,自己带著几个隨从,沿著山间小道绕到了黑风寨的后山。
后山是悬崖,万丈深渊,没人守。可虢莉是归元境。她踩著悬崖上凸起的岩石,像一只壁虎一样,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。
半个时辰后,她站在了黑风寨的大门口。
守门的两个匪徒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一剑一个,撂倒在地。她推开大门,走了进去。大当家正在聚义厅里喝酒。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提著剑走进来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娘子,你是来投怀送抱的?”
虢莉没有回答。她一剑斩出,归元境的灵力在剑尖上炸开,將聚义厅的门窗全部震碎。大当家的笑容僵在脸上,还没来得及拔刀,虢莉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,”虢莉的声音很冷,“不然,我杀你。”
大当家的看著她,看见她眼睛里的杀气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,是真的会杀人的。
“放下!都放下!”他喊。
三百多个悍匪面面相覷,有人放下了刀,有人还在犹豫。虢莉一剑削掉了大当家的一只耳朵,血溅了一地。
“我说放下!”
所有的刀都放下了。
虢莉收了剑,转身走出聚义厅。两百郡兵已经衝上了山,把黑风寨团团围住。三百多个悍匪,一个都没跑掉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整个西原道都震动了。“那个新来的提辖,一个人端了黑风寨!”“归元境跨境斩杀了七境武者!”“不到百岁的归元境,比太平王还天才!”
虢莉不在乎这些。她只在乎一件事——那些被抢走的年轻女人,她一个不少地救回来了。
凉州城,帅帐。
苏子青收到西原道的消息时,正在雕那只木鸟。木鸟已经雕好了大半,翅膀的轮廓清晰可见,每一根羽毛都雕得精细。
“大王,”赵虎掀帘进来,“虢小姐把黑风寨端了。一个人。大当家的是七境,被她斩了。”
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受伤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毫髮无伤。”
苏子青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继续雕木鸟。
“大王,”赵虎忍不住问,“您不担心了?”
苏子青没有抬头。“担心,”他说,“可她长大了。不能一辈子关在笼子里。”
赵虎看著苏子青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心里,藏著太多说不出口的话。
苏子青雕完最后一根羽毛,把木鸟放在案上,端详了片刻。木鸟的翅膀很正,喙很直,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。
“赵虎,”他说,“把这支木鸟送到西原道去。交给虢提辖。”
赵虎接过木鸟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,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。平安扣温润细腻,被他捂得暖暖的。他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子妍,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还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