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烟渐散·生民有记(2/2)
“赵员外,”王铭打断他,“城外来了上万流民,你没看见?”
“看见了。可那跟我有什么关係?”
“跟你有关係。”王铭盯著他的眼睛,“那些流民,是你的佃户,是你的顾客,是你赵家三代经营凉州的根基。没有他们,你的地谁来种?你的铺子谁来买东西?你的凉州,还叫什么凉州?”
赵员外愣住了。
王铭继续说:“我跟你透个底。朝廷已经下了旨意,凉州免税三年。这三年,你的生意不用交一文钱的税。可前提是,凉州得有人。没人,税免了也没用。”
赵员外沉默了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想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终於开口,“粮食可以出。可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的铺子被砸了,得有人帮我修。城里的木匠、泥瓦匠都忙著修城墙,没人帮我。”
王铭笑了:“这个好办。城外流民里,有的是木匠、泥瓦匠。我给你拨二十个人,管吃管住,帮你修铺子。修好了,你给他们工钱。”
赵员外想了想,觉得不亏。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大人,我听你的。”
王铭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赵员外,你做了件好事。凉州的老百姓会记著你的。”
赵员外嘴上说“不敢不敢”,可嘴角还是翘了起来。
周茂又动手了。
并州刺史周茂,杜浩然的女婿,从三品。他劫不了粮——上次的“山匪”被赵虎杀了个乾净,粮食追回来了——可他有別的办法。
凉州周边的几个郡,原本是凉州的粮源地。可周茂以“并州也遭了灾”为由,下令封关,不许一粒粮食出并州。凉州的商人想去別处买粮,也被拦住了,说是“需要通行文书”,办文书要等,等多久?不知道。
王铭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晚饭。一碗稀粥,一碟咸菜,他吃了两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凉州城的夜色——黑漆漆的,没有几盏灯。城里的人省著用油,天黑了就睡了。城外还有流民在搭棚子,隱隱约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苏子青的:
“大王,并州封关,粮路断绝。请大王出面协调。”
苏子青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城头上看赵虎操练新兵。他看完信,面色不变,只是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赵虎,”他说,“备马。我要去一趟并州。”
“大王,您的胳膊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备马。”
赵虎不敢再说了。
苏子青去了并州,三天后回来的。
没人知道他在并州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。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,左臂垂著,右手按著剑柄。赵虎跟在后面,脸色也不好看。
可粮路通了。
周茂亲自下令开关,允许粮食进入凉州。不仅如此,他还从并州的官仓里调拨了一批粮食,说是“援助凉州灾民”。
消息传到王铭耳朵里,他愣了很久。
“大王是怎么做到的?”他问赵虎。
赵虎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大王见了周茂,关起门说了几句话。出来的时候,周茂的脸白得像纸。然后就开关放粮了。”
王铭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问了。他知道,苏子青做了他不该做的事。镇北大將军,战时全权统帅三州事务,道台以下有生杀大权。可周茂是从三品的刺史,比他高。苏子青动不了他,只能跟他谈。谈的什么,怎么谈的,没人知道。
可粮路通了。这就够了。
粮食有了,人心就稳了。
城外流民越来越多,从一万到两万,从两万到三万。王铭的登记册子换了第三本,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。
他给流民分地、分种子、分农具。能种地的去种地,会手艺的进城干活,什么都不会的去修城墙、修路、挖渠。每个人都有活儿干,每个人都有饭吃。
陈大壮的地翻完了,种子播下去了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地里看麦子发芽了没有。看了十天,什么都没看到。他急得不行,跑去问王铭。
“大人,麦子咋还不发芽?”
王铭笑了:“这才十天,哪有那么快。再等等。”
陈大壮不信,又跑了回去。第二天天不亮又去地里看,蹲在地头,盯著土,盯了半天,忽然叫了起来。
“发了!发了!”
他趴在地上,用手指轻轻拨开土,看见一颗小小的、嫩嫩的芽,从土里钻出来,黄黄的,细细的,像一根针。
他趴在那里,看了很久,捨不得起来。
“爹!”他喊,“麦子发了!”
陈老汉拄著拐杖走过来,蹲下身子,也看见了那颗芽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”
周伍四还在磨刀。
他磨的不是刘大的刀了——那把刀他交给翠娘了,翠娘抱著它回了娘家,又在城门口支了茶摊。他现在磨的是边军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刀,锈得不成样子,得一把一把地除锈、开刃、打磨。
苏子青教他的磨刀功夫派上了用场。一块磨刀石,一盆水,他能蹲在那儿磨一整天。磨好的刀排在架子上,一把一把地亮出来,刀刃上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,周伍四每天都能看见新面孔。有的一家几口,有的孤身一人,有的带著伤,有的带著孩子。他们从城门口走过,喝一碗老赵头的粥,领一张王铭发的饼子,然后被分到各处去——种地的、修城墙的、开渠的、伐木的。
他磨著刀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那些流民的眼神他见过——三个月前,他刚来凉州的时候,也是那个样子。害怕、茫然、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可现在他不怕了。不是因为有饭吃,是因为他知道,这座城里有人在撑著。苏子青撑著,王铭撑著,老赵头撑著,翠娘撑著,那些还在城头上站岗的弟兄们撑著。
他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
边军老卒马六还在砌城墙。
他的右手断了两根手指,使不上劲,可砌出来的墙平整结实,比那些好手好脚的人砌得还好。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码,泥浆抹得均匀,缝填得实。
城外的流民来了之后,修城墙的人手多了。马六当了工头,带著二十几个新来的壮劳力,从早干到晚。他话不多,干活的时候更不说话。可新来的都服他——不是因为他是老兵,是因为他砌的墙,是真的结实。
“马叔,”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他,“这城墙能挡住半妖族吗?”
马六头也不抬: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马六把一块石头放好,用泥刀拍了拍,“太平王守住的城,不能让它再破了。”
小伙子点了点头,搬起一块石头,学著马六的样子,往墙上码。
李秀才的学堂又开了。
学生比打仗前少了一半,可比刚复课时多了。城外的流民里有不少孩子,王铭让人把他们送到学堂来,不收学费,还管一顿饭。
李秀才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,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五岁,有的穿著乾净的衣裳,有的破破烂烂,可眼睛都是亮的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我们不讲《论语》,不讲《孟子》。我们讲讲,这座城。”
他指著窗外,远处是残破的城墙,城头上是北朝的军旗。
“这座城,叫凉州。三个月前,半妖族来了,二十五万铁骑,围了三个月。城里的人没跑,没降,没退。他们守住了。”
孩子们安静地听著。
“你们当中,有些人的爹、哥哥、叔叔,就死在城头上。”李秀才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,是种地的、打铁的、卖菜的。可他们守住了这座城。”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:“守望相助。”
“这四个字,你们现在不懂,没关係。记住就行。长大了,就懂了。”
翠娘的茶摊越来越热闹了。
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,喝茶的也多。一文钱一碗,没钱也能喝。饼子是她自己烙的,跟老赵头学的,金黄酥脆,咬一口掉渣。
路过的人都买一个。陈大壮每次进城,都要买两个,一个给老爹,一个给两个侄子。他自己捨不得吃,就喝一碗茶,灌一肚子水,顶饿。
“翠娘,”他问,“你咋不回家?”
翠娘笑了笑:“家就在这儿。”
陈大壮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对。家就在这儿。”
翠娘低头擦桌子,手指碰到桌上刻著的一个“刘”字——是刘大以前刻的,说这张桌子是他的专座,谁也不能占。她摸了摸那个字,没哭。她已经不哭了。
她抬起头,衝下一个客人笑了笑:“喝茶?一文钱一碗。饼子要不要?刚出炉的。”
王铭到任的第三十日,凉州城的人口普查完成了。
城里还有十二万人,加上周边郡县的,总共不到一百万。比仗打之前少了一半还多。一百八十万人的凉州,死了六十万,跑了几十万,回来的不到一半。王铭看著这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案头,继续干活。
人口少了,地还在。人没了,地还在。只要地还在,人就会回来。会回来的。他信。
他提笔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报:
“臣王铭奉旨协理凉州民政,已逾一月。今城內秩序初定,流民渐归,土地復垦,商铺重开,学堂复课。臣不敢言功,唯尽力而已。凉州之难,非一朝一夕可解,请朝廷再拨粮草,以济灾民。臣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奏报送出去的那天,王铭站在城门口,看著远处正在耕地的百姓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天边烧得通红,照在那些弯著腰的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衙门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明天还要去城外看新开的地,后天还要跟赵员外商量修铺子的事,大后天还要去学堂看看孩子们的书念得怎么样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,想起表兄蔡文鑫送他出京时说的话:“凉州苦寒,你去了別后悔。”
他笑了笑。后悔?不后悔。
苏子青站在城头上,看著这一切。
城下,百姓们在搬石头、修房子、种地、做生意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老赵头在伙房里烙饼,香味飘上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翠娘的茶摊前坐著几个歇脚的流民,喝茶吃饼,说著閒话。陈大壮从地里回来,肩膀上扛著锄头,裤腿卷到膝盖,满脚的泥,可脸上带著笑。
他站了很久,左臂垂著,右手按著剑柄。风吹过来,青衫飘了飘。
“赵虎,”他说,“王知州干得很好。”
赵虎点了点头。
“给他送句话——让他继续干。有人挡路,我来杀。”
“是!”
赵虎走了。苏子青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下城楼。
他的步子很慢,左手垂著,右手按著剑柄。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跟三个月前刚来凉州的时候一样。
远处,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留著一抹红,照在残破的城墙上,照在城头上那面北朝的军旗上。
旗角被弹孔撕成了碎条,可在风里,还是飘著。
飘得很高,很远。
城外,陈大壮家的地里,那颗麦芽又长高了一寸。嫩嫩的,绿绿的,在风里摇著。很小,可它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