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后孤城·凡心见骨(2/2)
现在仗打完了,他回来了。他要算算,这场仗让他损失了多少钱。铺子被砸了,田地毁了,佃户跑了,仓库里的粮食被当兵的征走了——说是“征”,可连个借条都没打。
他越想越气,越气越算。算来算去,他觉得自己亏大了。
“老爷,”管家小心翼翼地说,“太平王还在城里呢。听说他为了守城,三个月没吃一顿饱饭,胳膊还受了道伤……”
“关我什么事!”赵员外一拍桌子,“他守城是他的本分!我是纳税的!我养著他们!他们凭什么拿我的粮食!”
管家不敢说话了。赵员外又算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城外的庄子……半妖族没打过去吧?”
“没有。太平王守住了。”
赵员外愣了一下,然后“哼”了一声:“那是他应该的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帐也不算了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看著窗外残破的凉州城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,就是不舒服。
他叫来管家:“去,把库房里剩下的粮食清点一下,给城里的百姓分一点。”
管家愣住了:“老爷?”
“快去!”赵员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別废话!”
管家赶紧去了。赵员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,看著窗外。城头上,北朝的军旗还在飘著,旗角被弹孔撕成了碎条,可没有人捨得换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“哼”了一声,可声音比刚才小多了。
藏剑谷的弟子们也还在城里。
藏剑谷是凉州境內最大的武道宗门,以剑术闻名。三个月前半妖族南侵的时候,谷主亲自带著三十名弟子来凉州助战。三个月过去了,三十名弟子死了二十一个,谷主的右腿被犬大將的妖气斩断了,躺在医馆里。十三境圣者的道伤,太医也治不了,只能靠他自己慢慢养。
剩下的九个弟子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身上还缠著绷带。可他们没有走。他们在城里帮著清理废墟、搬运尸体、照顾伤员。
大师兄孟川是伤得最轻的一个——只是左肩中了一箭,已经快好了。他带著师弟们在城门口帮忙,给那些出城的人发水、发乾粮。乾粮是老赵头做的饼子,用的是扶风军留下的粮食。李娇走的时候留下了不少补给,足够城里撑到冬天。
“师兄,”一个小师弟问他,“我们什么时候回谷里?”
孟川想了想:“再等等。城里还没收拾完,我们再帮几天。”
“可是谷主说了,让我们回去……”
“谷主也说了,让我们行侠仗义、济世救人。”孟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现在城里的人需要我们,我们不能走。”
小师弟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去帮忙搬石头了。孟川看著他的背影,想起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们。他们来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。可如果重来一次,他们还是会来的。
藏剑谷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摆著好看的。
城门口来了一个商人。
他姓钱,是做茶叶生意的,从南国运了一百车茶叶到北朝来卖。路过凉州的时候,正赶上打仗,他的车队被堵在城里,三个月没出去。一百车茶叶,在仓库里放了三个月,受了潮,发了霉,一文不值了。
钱老板蹲在城门口,看著自己那些发霉的茶叶,欲哭无泪。这一趟亏大了,別说赚钱,连本钱都赔光了。
旁边有人在说话:“这是茶叶?还能喝吗?”
钱老板抬头,看见一个当兵的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亮亮的,盯著那些茶叶看。
“不能喝了,”钱老板没好气地说,“发霉了。”
“那能煮汤吗?”当兵的问,“我们三个月没喝过茶了,嘴里全是苦味。”
钱老板愣了一下。他看著那个当兵的——號衣破破烂烂,身上缠著绷带,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。他忽然想起,这三个月,就是这些人在城头上拼命,才没让半妖族打进城里来。
“拿去吧,”钱老板说,“都拿去。能煮汤就煮汤,不能煮汤就泡脚。反正我也带不走了。”
当兵的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要钱。”
当兵的叫来了一群人,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发霉的茶叶搬走了。钱老板看著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亏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朝城外走去。走了一半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。城墙残破,城门歪斜,城头上的军旗被风撕成了碎条。可它还飘著。
“下次,”他自言自语,“下次多带点茶叶来。好茶叶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城东的乱葬岗上,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烧纸。
她叫翠娘,是城西铁匠刘大的老婆。刘大死了,死在第二十三天的城头上。她是在三天前才知道的——一个腿上缠著绷带的兵找到她,递给她一把刀,刀柄上刻著“刘大”两个字。
“嫂子,”那个兵说,“刘哥没了。这是他的刀。”
翠娘接过刀,没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那把刀,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个兵也没走,就站在旁边陪著她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叫周伍四,是刘大的同乡,也是一起入伍的辅兵。
今天她来给刘大烧纸。纸是她自己叠的,用糊窗户的纸裁成小块,一张一张地叠成元宝的形状。她不会叠,叠得歪歪扭扭的,有的大了,有的小了,可她已经叠了整整三天。
她跪在坟前,把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扔进火里。火苗舔著纸,捲起来,变成灰,飘到天上去了。
“刘大,”她说,“我给你送钱来了。你在那边別省著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跟一个出门在外的人说话。
“家里的事你別操心。铁匠铺我关不了,我也不会打铁。可我会想办法的。实在不行,我就回娘家去,我娘还能收留我。”
“你不用惦记我。你在那边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完,把最后一个纸元宝扔进火里。火灭了,烟散了,只剩下灰烬在地上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刘大,”她说,“你答应过要回来娶我的。你没做到。”
她终於哭了。蹲在地上,抱著刘大的刀,哭得浑身发抖。风从远处吹来,把她的哭声吹散了,没有人听见。
她哭了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,才站起来,擦乾眼泪,抱著刀,一步一步地走回城里。
明天她还要活。活著的人,总要活下去。
伙房里,老赵头在烙饼。
用的是扶风军留下的粮食,白面,好面。他烙了整整一天,烙了三百多个饼子,每一个都烙得金黄酥脆,比他这辈子烙过的任何一张饼都好。
他把饼子摞在案板上,摞了高高的一摞。然后他走出伙房,来到城门口。
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,都是要回家的人。老赵头站在路边,手里拿著饼子,一个一个地发。
“拿著,路上吃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“別谢我,谢太平王。谢扶风军。谢那些在城头上拼命的人。”
每一个人走过,他都发一张饼,说一句话。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嗓子也哑了,可他没有停。
发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,怀里抱著一把刀,刀柄上刻著“刘大”两个字。
老赵头认识她——翠娘,刘大的老婆。他多拿了一张饼,塞到她手里。
“闺女,”他说,“拿著。路上吃。”
翠娘接过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抱著刀,一步一步地走远了。
老赵头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他眨了眨眼,继续发饼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他记不清发了多少,只知道案板上的饼子越来越少,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少。
到了傍晚,最后一个饼子发完了。老赵头站在城门口,看著空荡荡的官道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天边烧得通红,像城头上的血。
他转过身,走回伙房。锅里还有一点麵汤,他盛起来,自己喝了。很香,很暖。
他把碗放下,开始收拾伙房。灶台要修,锅要补,柴要劈。明年半妖族还要来,他得准备好。
他一边干活,一边哼起了歌。是老家的小调,他小时候娘教他的。他已经很多年没哼过了,都快忘了调子。可现在,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歌声在空荡荡的伙房里迴荡,低低的,哑哑的,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。
可他在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