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凡躯初醒(1/2)
痛。
第一个感觉是痛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撕裂般的剧痛,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钝痛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缓慢游走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绵长的、令人窒息的酸楚。这种痛感很陌生——孙悟空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感受过“疼痛”了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五百年前被压在五行山下时?不,那时候更多是憋屈和愤怒,金身未破,疼痛只是皮肉之苦。再往前,八卦炉里?那是炼化,是淬炼,是脱胎换骨的灼热,不是这种……虚弱到骨子里的钝痛。
他睁开眼。
视野先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层浑浊的水。光线很暗,只有几缕从破洞漏进来的苍白晨光,在空气中切割出斜斜的光柱,光柱里飞舞著细密的尘埃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清晰。
头顶是生锈的钢架,锈跡斑斑,有些地方已经腐蚀出孔洞。钢架上方是破损的水泥屋顶,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,几根钢筋裸露出来,弯曲著指向天空。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,有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工业废料特有的、刺鼻的化学气味。远处隱约传来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——是身下垫著的麻袋,布料已经硬化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身上盖著什么东西,破旧的,带著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陈旧气味。他微微侧头,看到那是一张褪色的毯子,边缘磨损得厉害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带著疲惫,但很熟悉。
孙悟空转过头。
紫霞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,背靠著一根同样生锈的钢柱。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再是之前那身带著仙气的长裙,而是一套普通的、深蓝色的运动休閒装,布料看起来柔软但廉价,袖口和裤脚有些磨损。她的长髮简单地束在脑后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手里拿著一台巴掌大小的银色设备,屏幕正泛著幽蓝的光,映在她脸上,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加疲惫,却也更加专注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。
有那么一瞬间,孙悟空在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,但很快,那抹情绪就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紫霞问,声音依然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尝试调动体內的力量。
空的。
不,不是空的。他能感觉到,在身体最深处,在某个被层层锁链捆缚的地方,还有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“东西”存在著。那是他神力的本源,是斗战胜佛的根基,是齐天大圣的桀驁。但它被锁死了,被一种无形的、浩瀚的、规则层面的力量牢牢压制著,像被巨石压住的泉眼,连一丝水汽都渗不出来。
他尝试回忆腾云驾雾的法诀。
念头刚起,大脑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神经末梢炸开。那些曾经如臂使指、烙印在神魂深处的神通法门,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能看到轮廓,却无法触及核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涌入肺部,带著铁锈和潮湿的味道,刺激著气管。呼吸的感觉……很沉重。每一次吸气,都需要肋骨的扩张,需要横膈膜的下压,需要肺泡的舒张。这些细微的、他早已忘记的生理过程,此刻清晰地反馈回来,提醒著他——这具身体,现在是“凡躯”。
“神力……没了。”孙悟空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喉咙乾涩得像要裂开,“被锁死了。”
紫霞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放下手中的设备,从旁边一个破旧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水壶,拧开盖子,递过来,“先喝点水。这里的水我简单净化过,能喝。”
孙悟空接过水壶。金属外壳冰凉,触感粗糙。他仰头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著一点淡淡的、类似消毒剂的味道,流过乾涩的喉咙时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,但也带来了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。
“我们坠落了多久?”他问,把水壶递迴去。
“一天一夜。”紫霞接过水壶,自己也喝了一小口,“现在是第二天清晨,大概……五点半左右。”
一天一夜。
孙悟空闭上眼睛,回忆坠落的最后时刻。那燃烧的佛心碎片,那誓约的金光,那失控的翻滚,那撞击的巨响和剧痛……然后就是一片黑暗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他睁开眼,看向紫霞。
“是你先救了我。”紫霞迎著他的目光,声音很平静,但眼底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,“最后那道金光……是你燃烧了最后的佛心碎片,对吧?”
孙悟空没有否认。
“值得吗?”紫霞问,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“为了护住我,彻底烧掉最后一点佛心,金身崩解,神力被锁……你现在,真的和凡人没什么区別了。”
“区別还是有的。”孙悟空扯了扯嘴角,试图露出一个笑容,但脸上的肌肉僵硬,笑容显得很勉强,“至少,这具身体的基础还在。金刚不坏体……虽然被弱化了,但底子还在。骨头应该比普通人硬点,力气……可能也大点。”
他说著,尝试坐起来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他闷哼了一声。
身体沉重得不像话。每一块肌肉都像灌了铅,关节僵硬,骨骼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用手肘撑地,手臂的肌肉在颤抖,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紫霞想过来扶他,但他摇了摇头,咬著牙,一点一点,终於把自己撑了起来,背靠著身后冰冷的、生锈的钢架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,他已经气喘吁吁。
汗水顺著额角滑落,流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沾满了灰尘和乾涸的血跡——不知道是他自己的,还是坠机时沾染的。
“看到了?”紫霞看著他,眼神里没有嘲笑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感同身受的疲惫,“这就是『凡躯』。会累,会痛,会饿,会渴,会受伤,会生病,会……死。”
孙悟空喘了几口气,平復著剧烈的心跳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一丝熟悉的、属於齐天大圣的倔强,“至少现在死不了。”
紫霞没再说什么,重新拿起那台银色设备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“这里暂时安全。”她一边操作一边说,“我检查过了,这座厂房废弃了至少十年,结构还算稳固,这个角落相对隱蔽,从外面很难发现。附近没有监控设备,也没有明显的能量残留——『火墙』的压制力覆盖全球,我们坠机时爆发的能量波动,在压制力作用下消散得很快,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跡。”
她顿了顿,调出一个复杂的波形图。
“但是,地球的环境……很不对劲。”她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我检测了周围的灵能——就是『异能』的能量基础。活跃度异常高,是正常宇宙背景值的三百倍以上。而且,能量频谱很……混乱。各种波长交织在一起,互相干扰,有些波段甚至呈现出明显的『污染』特性。”
孙悟空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闪烁的光点,完全看不懂。
“说我能听懂的。”他直接道。
紫霞看了他一眼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简单说,地球现在就像一个……被强行注入了过量『兴奋剂』的实验室。『火墙』封锁了太阳系,但它的能量不是完全密封的,会有微量的『逸散』。这些逸散的能量,混合了太阳系內部原有的、被压制扭曲的『神话残留』,渗透到地球环境里,就形成了所谓的『灵能』。人类——或者说,一部分基因或灵魂特殊的人类——接触到这种灵能,就可能產生共鸣,觉醒出各种各样的超能力,也就是『异能』。”
“神性碎片。”孙悟空想起了之前在天庭灵网上看到的资料。
“对,但不完全是。”紫霞摇头,“真正的『神性碎片』,是旧日神明陨落或飞升后,遗留在物质世界的『概念锚点』或『力量本源』,非常稀少,也非常强大。而现在地球上瀰漫的灵能,更像是……被稀释了亿万倍、又被『火墙』规则扭曲污染过的『神性尘埃』。人类吸收这些『尘埃』,觉醒的异能自然也是低配的、不稳定的、甚至带有副作用的。”
她调出另一组数据。
“更麻烦的是,这种灵能环境,对我们这种『旧神』……极不友好。”她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『火墙』的压制力是规则层面的,它不仅仅锁死了我们的神力,还在持续不断地『排斥』我们。就像……一个免疫系统在攻击外来病毒。我现在的感觉,就像时时刻刻泡在弱酸里,仙力本源在缓慢但持续地消散。而你……”
她看向孙悟空。
“你燃烧了佛心碎片,金身崩解,从『神』的位格上彻底跌落。某种意义上,你暂时『骗』过了『火墙』的识別机制——它现在可能把你判定为一个『力量耗尽、濒临死亡的前神明残骸』,压制力对你的针对性减弱了。但相应的,你也失去了所有神明的特质和力量。”
孙悟空沉默著,消化著这些信息。
一天一夜。
仅仅一天一夜,他从灵山之巔的斗战胜佛,变成了躺在废弃厂房里、盖著破毯子、连坐起来都费劲的“凡人”。
这种落差,比从齐天大圣被压五行山五百年,还要巨大,还要彻底。
五行山下,他还有力量,还有金身,还有那根能搅动天地的金箍棒。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暂时困住,总有一天能出去。
但现在呢?
神力被锁,金身崩解,佛心烧尽。
他还有什么?
一具被弱化的金刚不坏体?一丝微弱的、几乎无法调动的灵觉?
还有……身边这个同样虚弱、却依然在努力分析局势、寻找出路的紫霞。
“你有什么计划?”他问,声音平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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